吕不韦神色一凛:“公子是担心……”


    “上次就差点被钻了空子”异人神色不好的说。


    “明白。”


    “还有,”异人补充道,“嬴钰那边,他负责军械,虽然粮道不归他管,但军械调配与粮草转运在时间、路线上常有交叉。他身边若有有心人,也能窥得部分虚实。不着痕迹地提醒他一下,让他也紧紧弦。”


    马车驶回公子府,天色已然大亮,但府中气氛却因异人带回的消息和肩上的重任而显得凝重。赵絮晚得知后,亦是忧心忡忡,不仅为异人,也为府中刚刚安稳几日的丹。


    异人回府后,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连午膳也是简单用了几口便又埋头于堆积的简牍与密报之中。


    查,是必须雷厉风行的查,给朝野也是给军中一个交代,但如何查,查到哪一步,却需慎之又慎,既要挖出可能的毒刺,又不能真的动摇开春东出的根基,更不能落入他人设下的圈套。


    吕不韦的动作极快,当日午后,关于那位军需官妾室兄长“确系”死于北地流民之乱、且身怀“通赵”凭证的消息,便被泄露给了负责核查的廷尉属官。


    几乎是同时,罗网撒出的第一批暗探,也开始在北地郡的流民聚集点、边境榷市以及咸阳城内的某些坊市间悄然游弋。


    书房内,异人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张详尽的北地及关中东部舆图,他的指尖反复描摹着沮水河谷至雁门关一带的山川走势。


    “李牧在赵国众多将领中并不出众,至少目前还不出众,所以我们根本没办法知道他擅长什么。”他低声道。


    第190章


    书房内, 灯烛添了两次,窗外天色早已漆黑如墨,异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目光依旧锁在那份新送来的密报上, 是吕不韦通过特殊渠道, 辗转从一位自赵国北地“返乡”的秦商口中套出的零碎信息。


    据那商人说,近半年来, 雁门关外某些原本胡汉杂居、动荡不安的小部落, 忽然变得“守规矩”起来, 不仅劫掠商队的事情少了, 甚至开始有组织地驱逐更北面、更凶悍的匈奴零散骑兵。而指挥这些部落行动的, 据说是一位被称为“牧君”的赵人将军。


    “牧君……李牧。”异人低声道,“原来如此。他不仅是在守边,更是在练军,以战代练, 用北地的胡人和混乱作为磨刀石, 练出了一支我们全然不知底细的、既能正面冲阵又能化整为零的精锐。” 这就能解释为何他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时机,绕过常规哨卡, 他对边境地形的熟悉、对部族力量的掌控,以及对小股部队远程奔袭的运用,都已超出了秦国情报系统对赵国边将的普遍认知。


    “公子, 若真如此,此人之威胁,恐不在廉颇之下。”吕不韦沉声道,“他这次能袭击粮道,下次就可能袭击更关键的目标。北地乱局,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异人沉吟良久, 忽然道:“他选择沮水河谷,烧粮三成即退,并非无力全歼,而是意在警告和拖延。他在告诉我们,即便我军主力东出,北地亦非坦途,后方随时可能被其利爪撕开。此举,既为赵国争取喘息之机,也是在向我王示威。”


    “那我们是否要调整北地方略?加大对李牧的围剿力度?”吕不韦问。


    “不,”异人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此时大举搜剿,正中他下怀,他会利用地形和部族周旋,进一步拖延、消耗我们。王上已下令北地郡守清剿流民,我们便顺水推舟。你让人混在北地郡兵和流民之中,重点不是找李牧的主力,而是……”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手指从雁门关缓缓向东北方向移动,划过一片标示着胡族部落的广袤区域:“找到那些与李牧合作最紧密的部落,查清他们的草场、水源、过冬营地,以及……他们对李牧究竟有多忠诚。”


    吕不韦立刻领悟:“公子是想釜底抽薪?离间李牧与这些部落的关系?”


    “恩威并施。”异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人散播消息,就说赵国朝廷不满李牧擅开边衅,消耗国力,已暗中削减其粮饷,并有意召回问罪,同时,以豪商名义,接触那些部落头人,高价收购他们的皮毛、牲畜,尤其是战马,但交易地点要选在远离李牧势力范围的地方,条件可以优厚,甚至可以提供一些他们急需的盐铁、药材。”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秘密抓捕一两个与李牧关系稍疏、但有影响力的部落小头领,不必用刑,好生款待,让他们听到关于赵国可能抛弃北地、与秦议和的消息,再将其放回。”


    吕不韦眼中精光闪动:“此计大妙!李牧在北地根基,一半在军,一半在民。若部落对其生疑,或为利所动,他的耳目和机动能力便将大打折扣。届时,他自顾不暇,自然难再南下滋扰。”


    “这只是第一步。”异人回到案几后坐下,“咸阳城内的耳朵,查得如何了?”


    吕不韦面色转为凝重:“确有发现。我们重点监控的几位与北地有往来的中下层官吏中,有一位大田令下属的仓廪令史,其妻弟近日突然在西市盘下了一处不小的铺面,本钱来源不明。进一步暗查发现,此妻弟半年前曾随商队往北地贩运过一批铁器,归途遭遇流民,货物尽失,人却安然返回,之后便阔绰起来。而那位令史,恰好曾参与过第一批东出粮草的部分仓廪核算,虽不接触核心路线,但知晓大致数量和出发时段。”


    “铁器……”异人眼神一冷,“北地铁器管制甚严,寻常商队岂能轻易贩运?遭遇流民却能全身而退?这条线,先盯死,但先不要动。看看与他接触的,还有哪些人。”


    “诺。”


    让赵絮晚意外的是两个孩子对于打仗的事也很了解。


    她端着点心准备让孩子们放松一会,没想到听到两个孩子说话的声音。


    她悄然走近,只见矮桌上铺着一幅素绢绘制的简易舆图,小政儿和丹正头碰头地趴在上面,旁边还蹲着吐着舌头的大将军。


    “……丹你看,李先生说的沮水河谷,是不是就在这里?”小政儿指着图上一条弯曲的墨线,小脸严肃。


    丹仔细看了看,点头:“嗯,旁边就是山,李牧的骑兵是从这里出来的。”他也伸手指了一处。


    “先生说,粮草被烧了好多。”小政儿眉头皱得紧紧的,“要是我们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小手在河谷两侧和上游点了点,“提前放好哨探,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


    丹想了想:“可是哨探可能会被赵国的人先干掉。”


    “那……那如果哨探不是人,是狗呢?”小政儿眼睛一亮,拍了拍身边的大将军,“像大将军这么厉害的狗,跑得快,鼻子灵,老远就能闻到陌生人的味道,还可以放好几只,从不同的方向去!”


    丹被这个想法弄得愣了一下,迟疑道:“狗……确实比人跑得快,也机警。可是,怎么让狗知道要查看哪里,又怎么把消息带回来呢?”


    小政儿也卡壳了,咬着手指苦思冥想。


    赵絮晚听着,心中震动莫名。她没想到两个孩子私下里竟在讨论这个。


    她正要现身,却见小政儿忽然又指向舆图另一处:“丹,你看,如果我们运粮不走河谷,从这边山上绕过去呢?虽然路难走点,但是不是更安全?”


    丹凑近仔细看,摇头:“山路太难走了,粮车根本上不去,就算上去了,也走得很慢,更容易被袭击。”


    “那……要是把粮食分小包,让人背,或者用山羊驮呢?”小政儿不肯放弃。


    两个孩子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听的赵絮晚心情复杂的很,最后她又端着盘子回去了。


    数日后,吕不韦带来了北地调查的初步结果和咸阳那条线索的延伸。


    “公子,派出去的人混在流民和边市,确实探听到一些风声。有三个中型部落,近来与赵军往来明显减少,其头人似乎对李牧‘约束过严、妨碍他们自主劫掠颇有微词。”


    “高价收购战马和皮毛的消息放出去后,已有两个部落通过中间人表达了兴趣,但很谨慎,要求第一次交易必须在他们指定的、靠近其营地的地方进行,且只要黄金和盐。”


    “可以答应他们。”异人道,“交易时,多带护卫,做出防备姿态,但货物要足,价格可再让半成。同时,让混在部落里的眼线散布消息,就说李牧为了向赵国朝廷表功,下一步可能要抽调各部精锐编入赵军,充当攻秦先锋,届时各部实力空虚,恐被仇家或其他部落吞并。”


    吕不韦会意:“这是加深他们的恐惧和猜忌,至于那个仓廪令史,我们顺着他妻弟那条线,摸到了一个西市的皮货商,此人表面经营皮货,暗地里却做着消息掮客的买卖,不仅与北地来的商旅过从甚密,与咸阳城内几家楚地商号也有联系。我们怀疑,他可能是一个多层传递情报网络中的一环。”


    “楚地商号?”异人眼神变冷了起来,“查清楚是哪几家,背后是谁。不要惊动,看看他们传递消息的途径和周期。尤其是,是否有消息流向……嬴钰府上,或者其他公子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