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絮晚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沉默片刻,问:“宫里……知道了吗?有什么动静?”


    “已经报上去了。宫里只派了个低阶内侍来问了问,说是太子知道了,让按规制办理,又赐了些帛金,没多说什么。”阿月抹了抹眼角,“看那意思,是让低调从简。”


    赵絮晚点了点头。一个无强盛母国撑腰的燕国宗女,客死咸阳,能在宫里挂个名,赐下帛金,已算是给足了体面,还奢求什么风光大葬?只是苦了丹。


    “异人知道了吗?”她又问。


    “吕先生刚过来,正在书房与公子说话,想来也是为这事。”


    果然,没过多久,异人便让侍从来请赵絮晚过去。书房里,吕不韦也在,气氛凝肃。


    “姬氏去了。”异人开门见山,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幽深,“燕国那边,应该很快会接到讣告,燕王懦弱,最多派个使者来吊唁,不敢多言。麻烦的是丹。”


    吕不韦接口道:“按惯例,质子若无诏令,不得擅离咸阳,姬夫人一去,燕丹在秦,便真正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其年岁渐长,心思又重,恐生怨怼,或为人利用,公子,是否要……加强监控?”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半晌后,他才缓缓道:“监控自然要,但眼下,不宜刺激他,一个心怀怨恨又无所顾忌的质子,比一个悲伤孤独的质子更危险。后事……让吕不韦以商贾友人的名义,暗中资助些,办得体面些,也算全了昔日一点情分,稳住底下人的心。”


    他看向赵絮晚:“你若觉得不好,可在出殡那日,让政儿远远送一程,不必近前,心意到了即可,你自己,就不必露面了。”


    赵絮晚明白他的顾虑,点了点头:“我明白。”


    姬婵的丧仪果然极尽简朴,停灵三日,便择了一处僻静的城外山地安葬。出殡那日,天空依旧飘着凄冷的细雨,送葬的队伍寥寥无几,除了本府的几个忠仆,便只有吕不韦安排的两个不着痕迹帮忙料理琐事的“热心商贾”,以及一两辆不知来自哪家、放下奠仪便悄然离去的马车。


    小政儿被阿月抱着,坐在一辆不起眼的小车里,远远停在送葬路径旁的一个高坡上,透过被雨水打湿的车帘缝隙,他看见了黑色的棺木,也看见了披麻戴孝、捧着牌位走在前头那个小小的、挺得笔直却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身影,那是丹。


    丹没有哭,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木然地走着,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的眼睛望着前方泥泞的路,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小政儿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想跳下车跑过去,想大声喊丹的名字,想和以前那样拉住他的手。


    可阿母和阿月死死按着他,阿母在他耳边低声而坚决地说:“政儿,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去,让丹……安静地送他姑母走。”


    小政儿咬着嘴唇,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孤零零的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山林深处。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沉重的感觉,攥住了小政儿的心,他好像模模糊糊地触摸到了“死亡”和“离别”的真实模样,它们不是故事里的词语,而是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得如此孤寂、如此了无生气的可怕东西。


    回府的路上,他异常安静,直到下车时,他才仰起脸,对赵絮晚说了一句:“阿母,我以后,一定不要让我身边的人,这样孤单地走。”


    赵絮晚看着儿子稚嫩却已透出坚毅的侧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只是弯下腰,有些难过的紧紧抱住了他,让孩子突然面对这样的事,她也很是不好受。


    姬婵的去世,在咸阳连一片稍大的涟漪都未能激起,很快便被更汹涌的暗流吞没。


    姬婵走了,她托孤了赵絮晚,赵絮晚肯定得照顾好丹,她都想好了要接丹回来和小政儿一起吃住,没想到丹拒绝了。


    “我还是想住在这里,这里有姑母的东西。”丹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赵絮晚甚至让小政儿劝了都不行,最后只能让丹继续留在那里,不过她也时常会派人过去看。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那是一个下午,小政儿完成了李斯布置的课业,征得赵絮晚同意后,带着大将军在府中花园玩耍,大将军如今已长成半大犬只,威风凛凛,但对小政儿依旧亲昵忠诚,寸步不离。


    或许是憋闷了太久,大将军异常兴奋,追着一只蝴蝶跑出了花园侧门,小政儿赶忙去追,侧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夹道,通往府邸后院的杂物院落,平日里少有人至。


    就在夹道转弯处,小政儿忽然听到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的抽泣声,他停下脚步,示意大将军安静,循声望去。


    只见角门边,一个穿着旧衣服的身材瘦小的人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那抽泣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看身形,似乎是个半大的孩子。


    小政儿有些好奇,轻轻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那人猛地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惊恐。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丹?”小政儿惊呼出声。


    眼前这个穿着旧衣服、脸上沾着灰尘、眼睛红肿如桃的人,不是燕丹又是谁?只是他比上次见面更加消瘦憔悴,几乎脱了形,若非那双过于熟悉的眼睛,小政儿几乎不敢相认。


    丹看到小政儿,也是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慌乱地四下张望,仿佛受惊的小兽。


    “丹!你怎么在这里?还穿成这样?”小政儿又惊又喜又疑,上前一步想去拉他。


    丹却猛地避开他的手,低下头,声音嘶哑干涩:“我……我没事,你快回去。”


    “你怎么会没事?你……”小政儿看到他手上还有新鲜的擦伤和泥土,心里一急,“你是不是跑出来的?你是被欺负了吗?你……”


    “别问!”丹突然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情绪激动,“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走!快走!”他边说边推小政儿,想把他赶回夹道。


    小政儿被他推得踉跄一下,却没有走,反而更固执地站在原地,眼睛也红了:“丹!你到底怎么了?我们是朋友啊!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我让阿父阿母帮你!”


    丹脸上露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的惨笑,“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我们不一样了,你走,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他说完,猛地转身就要离开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在那里!快追!”


    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流露出彻底的绝望。


    小政儿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丹恐惧的眼神和追来的脚步声,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抓住丹的手腕,对大将军低喝一声:“大将军,拦着后面!”


    然后,他拉着丹,飞快地冲进了角门,反手将门关上,插上门闩。门后是一个堆满破旧家具和杂物的院子,角落里有个半塌的柴房。


    小政儿拉着丹,躲进了柴房最里面一堆干燥的柴草后面,用破席子勉强遮住两人,大将军则忠心耿耿地守在柴房门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警惕地瞪着院门方向。


    脚步声在角门外停下,有人用力推了推门,发现闩着,低声骂了几句,接着,似乎有人绕路去寻其他入口。


    柴草堆后,空间狭窄阴暗,弥漫着灰尘和腐朽木料的气味,两个孩子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小政儿能感觉到他手腕的冰凉和脉搏的狂跳。


    “他们……是谁?”小政儿用气声问。


    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小政儿不再追问,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小声而坚定地说:“别怕,有我和大将军在。”


    院外,搜寻的动静持续了一会儿,似乎没有找到入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等了许久,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息,小政儿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了看,然后拉着丹从柴草堆后钻出来。


    这里不安全,他们可能还会回来。”小政儿看着丹,眼神认真,“丹,你先跟我回我那里去,好不好?我让阿母帮你。”


    丹看着小政儿满是关切的眼睛,所有的坚强和伪装突然溃不成军,他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住脸,失声痛哭。


    那哭声压抑而悲恸,仿佛要将这几个月来所有的恐惧悲伤和无助都倾泻出来。


    小政儿蹲在他身边,没有劝阻,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上次在姬婵病榻前一样。


    良久,丹的哭声才渐渐止歇,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哑声道:“我……我姑母走后,府里的人……好些都变了,有人偷东西,有人想跑,还时常有陌生人来……来问些奇奇怪怪的话,我……我受不了了,今天趁乱跑出来,想……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离开咸阳,回燕国去……可我……我根本出不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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