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垂眼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没能笑出来,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目光转向榻上,低声道:“姑母……知道您要来,在等您。”


    赵絮晚这才将视线投向榻上。姬婵果然醒着,半靠在堆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不过短短几个月,整个人竟然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竟出乎意料地清亮,那清亮里燃着最后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生命之火,直直地看向赵絮晚。


    “赵……夫人。”姬婵开口,声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从肺腑中挤出,“劳烦……再来一趟。”


    赵絮晚疾步上前,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柔声道:“你我之间不用客气,现在感觉如何?”


    姬婵极缓地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紧紧依偎在小政儿身边担忧地望着她的丹,又回到赵絮晚脸上。“我……时日无多,自己……清楚。”她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有些话……想单独……与夫人说。可否……”


    她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赵絮晚明白了,转头对丹和政儿温言道:“丹,政儿,你们先去外面廊下玩一会儿,好不好?阿母和姑母说几句话。”


    丹抿了抿唇,看了一眼姑母,又看了看赵絮晚,最终点了点头,默默地牵起小政儿的手,拉着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并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门合拢,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室内更显昏暗,只剩下榻边铜灯摇曳的光晕,映着姬婵清癯却异常清醒的脸。


    “赵夫人……”姬婵再次开口,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絮晚,那里面没有哀求,没有悲切,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恳求您。”


    赵絮晚心头一震,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丹……这孩子,”姬婵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门板,落在门外那个孤零零的小身影上,“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执拗,重情,也……易折。我这一走,他在咸阳……便是真正的……孤苦无依。”


    她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片刻,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始终未变,紧紧锁住赵絮晚。


    “燕国……回不去。”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酸,“即便回去……他父王……也护不住他。秦宫虽巍巍深似海,但太子……仁厚,或许……能保他衣食无虞。”


    她艰难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落在锦被上。“我……别无所求,只求夫人,看在两个孩子昔日的……一点情分上,若将来……风云变幻,丹若有难,求夫人,力所能及之处……护他一护,哪怕……只是让他少受些折辱,有条活路。”


    泪水,终于从她清亮的眼中滚落,滑过深陷的脸颊,没入枕衾。“我知道……这请求……过分,你有你的……难处,政公子……前程远大,不该……受此牵连。可我,实在……无人可托。”


    她喘息着,气力仿佛随着这番话在急速流逝,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却仍强撑着,不肯移开视线,“我并非要夫人……承诺什么,只是将这孩子的性命……托付于夫人……一念之仁,将来如何,全看天意,和他自己的造化。”


    她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量,整个人更深地陷进软枕里,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执拗地、带着最后一丝期盼,望着赵絮晚。


    赵絮晚望着眼前这油尽灯枯、却为侄儿拼尽最后一分心力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姬婵看得透彻,说得也透彻。


    这确是一个烫手山芋,一个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托付。政儿与异人前路坎坷,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又如何能再背负一个燕国质子的未来?


    可看着姬婵眼中那点即将熄灭的、卑微的祈求之光,想起丹那孩子红肿空洞的眼睛,想起政儿昨日笨拙却执着的陪伴,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握住了姬婵落在锦被上的、冰凉的手。


    “姬婵,”赵絮晚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不敢妄言能护丹公子周全,世事难料,你也明白。但我答应,只要我与政儿在咸阳一日,只要力所能及,必不会对丹公子的艰难处境视而不见。我会看着他,若有万一……我会尽力。”


    这对于姬婵来说,似乎已经足够了。她眼中那点执拗的光,缓缓柔和下来,变成一种深切的、近乎解脱的感激。她反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赵絮晚的手,指尖冰凉颤抖。


    “多谢……”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然后,眼睛缓缓闭上,那强撑着的清明迅速褪去,疲惫与死气重新笼罩了她的面容。只是眉宇间,那长久以来的忧惧与紧绷,似乎稍稍松开了些许。


    赵絮晚又静静地坐了片刻,直到感觉掌中那只手彻底无力垂下,才轻轻将其放回被中,为她掖了掖被角。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仿佛沉睡过去的姬婵,转身,轻轻拉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丹和小政儿并肩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听到开门声,两个孩子同时抬头看来。


    赵絮晚的目光首先落在丹的脸上。那孩子似乎从她沉默凝重的神情中读懂了什么,小脸骤然变得更加苍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掉下来,只是仰着头,死死地望着她,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宣判。


    小政儿也紧张地站了起来,看看阿母,又看看丹,不知所措。


    赵絮晚走到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丹,你姑母累了,现在睡着了,你等她醒了再进去好吗?”她没有提及托孤之言,那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沉重,也非此刻宜言。


    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大颗的泪珠终于滚落,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赵絮晚心中叹息,伸手轻轻揽了揽他单薄而僵硬的肩膀,然后站起身,牵起小政儿的手:“政儿,我们该回去了。”


    小政儿看看丹,又看看紧闭的房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阿母轻轻拉走。


    走出院门,天空依旧阴沉。赵絮晚回头望去,只见丹小小的身影依旧立在廊下,一动不动,如同昨日那尊悲伤的石像,只是这一次,他挺直了脊背,仿佛在努力承担起某种骤然压下的重量。


    车辇驶离,将那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府邸抛在身后。小政儿依偎在阿母身边,闷闷地问:“阿母,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医师也救不了吗?”


    赵絮晚将他搂紧,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低声道:“医师并不是万能的,政儿,人都有生老病死。”


    第187章


    接连数日, 咸阳的天都阴沉着,像是被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蒙着,透不过气来。公子府内, 异人案头的军报与密函日益增多, 字里行间透出的肃杀之气, 比窗外的天气更难看。


    北地流民之乱已成燎原野火,赵国疲于奔命;楚国朝堂上的争吵似有愈演愈烈之势;而开春东出的号角, 仿佛已能听见隐隐的回响。


    姬婵府邸那边, 自那日之后, 再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 赵絮晚只是通过吕不韦手下的渠道得知, 姬婵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睡,偶有清醒,也极其短暂。


    那份“回光返照”的清醒过后,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丹只是一个孩子, 被底下的人带着闭门不出,府中一片死寂, 唯有求医问药的车辆偶尔进出,带来一丝徒劳的忙碌。


    赵絮晚没有再带着政儿前去,一来宫中警告在前, 不宜过分招摇,二来,她深知,最后的离别时刻,丹的性子也比较要强,要是去的人多他反而更难受。


    因此她只是每日遣阿月去送些易克化的粥点和小食, 并带回只言片语的消息,阿月每次回来,眼圈都红着,看的赵絮晚心里更难受了。


    政儿也变得有些沉默,他不再追着问丹的情况,只是练字读书时,偶尔会停下笔,望着窗外发呆。


    一日午后,他忽然问正在整理药箱的赵絮晚:“阿母,如果一个人心里很痛,比摔跤流血还痛,该怎么办?”


    赵絮晚动作一顿,看着儿子澄澈而隐含忧虑的眼睛,心中酸楚。她走过去,将他揽入怀中,轻声问:“政儿是在为丹担心吗?”


    政儿点点头,将脸埋在她衣襟里,闷声道:“丹一定很痛很痛。我看得出来,可我……我不知道怎么帮他。阿母,我们能帮他吗?”


    赵絮晚轻抚着他的背,想起姬婵枯瘦的手和那绝望的托付,低叹一声:“有些痛,别人是分担不了的,只能自己熬过去,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旁边陪着,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政儿似懂非懂,却将阿母的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两日,一个细雨迷蒙的清晨。阿月从姬婵府上回来,衣裙下摆沾了泥点,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她快步走到赵絮晚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阿姐……那边……天不亮的时候,去了。丹……他一直守在榻边,握着姑母的手,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坐着,府里现在……在准备后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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