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絮晚静立一旁,眼睛也红了,她知道姬婵只不过一直在强撑着,她的生命其实已如风中残烛。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断续的微弱呓语中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姬婵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再次陷入昏睡,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只有偶尔滑落的泪珠,让小政儿知道他存在着。


    小政儿的腿跪得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动。他就那样安静地陪着丹,小手依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聚拢,隐隐传来春雷的闷响。一场暮春的急雨,似乎就要落下。


    房内,灯花噼啪爆了一下,丹忽然极其轻微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政儿……”


    “嗯?”小政儿立刻凑近了些。


    “姑母说……”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泣音,“她说燕国……好远……她想回家了……”


    小政儿愣住,随后他小声道:“那……等姑母好了,我们一起送她回家?”


    这句话天真得近乎残忍,丹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猛地咬住嘴唇,将一声悲鸣死死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泪水汹涌而出,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赵絮晚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低低的交谈声。


    片刻后,那位老仆再次出现在门口,面色更加沉重,对赵絮晚躬身道:“夫人,宫里也来了人,送来了一些药材和……问询。”


    赵絮晚心中一凛,这宫中的“问询”,意味有些复杂。她看了一眼榻上命若游丝的女子和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孩子,对老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走到两个孩子身边,蹲下身,先轻轻抱了抱颤抖不已的丹,低声道:“丹,好孩子,要坚强。你姑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然后,她看向小政儿,摸了摸他的头,“政儿,你再陪丹一会儿。阿母去去就回。”


    小政儿懂事地点头,小手握住了丹冰凉的手指。


    赵絮晚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一口气,随着老仆走向前厅。


    赵絮晚随着老仆穿过幽深回廊,药气与沉暮交织的气息愈发浓重,前厅灯火通明,厅中已立着数人,为首者是一位面白无须、着深紫内侍服的中年宦官,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黄门,手捧锦盒。


    “赵夫人。”那宦官见赵絮晚进来,略一躬身,态度不算倨傲,却也绝无多少恭敬,是宫里常见的那种不冷不热,“咱家奉太子之命,前来探问姬氏病情,并赐下宫中秘制参茸膏、安神丸,愿其早日康健。”


    赵絮晚敛衽还礼:“有劳中贵人,妾身代姬夫人谢恩。”她目光扫过那些锦盒,心中明了,这“探问”与“赐药”,更多是出于礼仪和某种程度上的“观风”,姬婵的身份毕竟特殊,她是燕国宗女,又是质子丹在秦唯一的依靠,她的生死,牵动着秦燕之间的弦。


    宦官将锦盒交由老仆收起,并未立刻离去,而是抬眼打量了一下厅堂,状似随意道:“听闻公子政今日也随夫人过府探望?公子仁厚,念及旧谊,实乃佳话。”


    赵絮晚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温婉:“两个孩子自幼相识,政儿听闻丹兄长心情郁郁,定要来陪着说说话。孩童心性,不过是一点纯良之意。”


    “公子年纪虽小,已懂得体恤旁人,将来必是仁德之主。”宦官扯了扯嘴角,话锋却微微一转,“只是……如今咸阳多事,公子身份尊贵,夫人还需多留意些,莫要让公子沾染了过重的悲戚之气,或听了些不必要的言语。”


    这话里的敲打之意,已十分明显,是在提醒她,也是警告,政儿是秦公子,与燕质子过从甚密,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需把握分寸,更不要卷入可能涉及两国纷争的是非之中。


    赵絮晚垂下眼帘:“提醒的是,妾身谨记,不过是孩童间的陪伴,稍坐片刻便回。”


    宦官似乎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如此便好。太子还让咱家带句话,公子异人重伤初愈,府中上下更需清净,夫人亦要保重自身,勿要过于操劳外事。” 这话,便将界限划得更清了。


    “谢太子关怀。”赵絮晚再次行礼。


    宦官不再多言,带着人转身离去,步伐轻悄,很快消失在夜色初降的庭院中。


    第186章


    她定了定神, 转身快步返回内院厢房。


    房内里姬婵昏睡不醒,气息更弱。丹依旧跪坐在榻边,只是不再哭泣, 红肿的眼睛望着姑母枯槁的面容, 小政儿依旧紧挨着他, 小手固执地握着丹的手指,时不时担忧地看看丹, 又看看榻上的人。


    赵絮晚走过去, 轻轻将两个孩子都揽入怀中。“丹, 政儿, 我们该回去了。”


    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小政儿仰起脸:“阿母,不能再陪丹一会儿吗?”


    赵絮晚心中酸楚,却不得不硬起心肠, 宫中的警告犹在耳边, 况且此时天色已晚。


    “丹需要静一静,他的姑母也需要休息, 我们明日……再看情况,好不好?”她柔声对政儿说,也是对丹说。


    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赵絮晚和小政儿,他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微不可查。


    小政儿见他点头,这才松开手,由着阿母将他拉起来。他走到丹面前, 很认真地小声说:“丹,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你要吃饭,要睡觉,你姑母才会好起来。”


    丹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用尽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微小的弧度,算是回应。


    赵絮晚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小政儿,离开了那间厢房。走出院门时,春雷终于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庭院中的青石板。


    车辇在雨幕中驶离。小政儿靠在阿母怀里,闷闷地问:“阿母,丹的姑母……会死吗?”


    赵絮晚搂紧他,望着车窗外迷蒙的雨夜,没有说话。有些答案,对于孩子来说,太过残酷。


    雨水冲刷着咸阳城的街巷,也冲刷着姬婵府邸内越来越微弱的生机。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公子府中,异人听罢赵絮晚的话,沉默良久。“宫中来人……”他肯定道,“这是在敲打我们,也是在试探姬婵那边的虚实燕国……最近可有异动?”


    吕不韦也在书房,闻言答道:“燕王喜懦弱,惧秦如虎,应不敢轻举妄动。但燕丹……我担心其心中怨怼,恐难抑制。”


    “盯着点,”异人指尖敲击案几,“姬婵一旦不测,燕丹府邸周遭,加派暗哨。”


    “诺。”


    雨声淅沥,异人的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雨幕,看清远方燕国的动向,以及这咸阳城中,下一波暗潮将从何处涌起。


    而内院,小政儿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久久无法入睡,他实在想不到只是短短几个月,丹就要失去了亲人,等丹的姑母走了,只剩丹一个人了他可怎么办呢?


    次日清晨,雨后的天空并未完全放晴,依旧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气息,沉重而清冷。赵絮晚一夜浅眠,心中惦记着昨日丹的模样,以及那宫中宦官看似平淡实则锐利的敲打。她起身后,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再去一趟。


    异人对此未置可否,只道:“若去,时辰不宜久,宫中的眼睛,或许还在看着。”


    于是,用过早膳,赵絮晚再次牵起小政儿的手。政儿立刻明白了去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很快被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忧虑覆盖,他紧紧攥着阿母的手指,小声问:“阿母,丹今天会好一点吗?”


    赵絮晚无法回答,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车辇再次停在姬婵府邸门前,门庭比昨日更加萧瑟,连洒扫的仆役都少见踪影,唯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衰败气息,顽固地弥漫在空气里。


    仍是昨日那位老仆引路,他的背似乎更佝偻了些,眼圈深陷,低声道:“夫人昨夜……醒了一阵,说了些话,精神似乎略好了些,此刻正清醒着。”


    这话里听不出喜讯,反而有种回光返照的悲凉。赵絮晚心头一沉,点了点头。


    踏入那间厢房,昨日的昏暗与窒闷依旧,只是今日榻边的铜盆里换了干净的温水,空气中除了药味,还隐约浮动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似是有人试图驱散死亡的阴影,却徒劳无功。


    丹依旧守在榻边,换了一身素净衣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小脸比昨日更加苍白,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见赵絮晚和小政儿,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微弱的波动,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对着赵絮晚行了一个礼。


    “赵夫人。”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比昨日多了一丝竭力维持的平静。


    小政儿快步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小声叫:“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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