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小政儿端坐着手里拿着书,脑子里却时不时溜号,想着丹现在在做什么?他是不是也在上课?他那里的先生也恨严肃吗?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急促地推开了。
小政儿讶异地抬头,看见阿母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像是匆匆赶来。她身上还带着外面微凉的空气,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的苍白,眼神复杂地望过来,里面有他看不太懂的情绪,像是忧虑,像是难过,又像是某种决断。
“政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先停一停,跟阿母出来。”
小政儿放下手中的书,心里莫名有些发慌,他站起身,然后快步走到阿母身边,仰起脸,大眼睛里盛满了疑惑:“阿母,我们去哪里?”
赵絮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牵起他的手,指尖有些凉。她牵着他走出书房,来到廊下无人处,才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政儿齐平。
廊外阳光晴好,庭中花木渐繁,可阿母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春日的暖意。她凝视着儿子稚嫩却已初现坚毅轮廓的小脸,喉头微微滚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不知道该不该和他说,但如果现在不说,等以后再说,也许事情只会更糟糕。
“政儿,”她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阿母带你去看看丹,好不好?”
去看丹?小政儿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阿母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苦涩冻住,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不是一次寻常的让人欢喜的探访。
“丹?”他小声重复,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雀跃迅速沉淀下去,变成一种不安的预感,“丹怎么了?他在哪里?”
难道是丹又生病了,小政儿想起上次去看丹,他脸色苍白,整个人都消瘦了,他其实一直都不比小政儿健壮,虽然他比小政儿大一些,但两个人站在一起,外人只会以为小政儿是哥哥。
赵絮晚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头发,动作温柔,眼底的痛色却更深了。“丹的姑母不大好了。”她斟酌着字句,尽量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说道,“丹很难过,也很辛苦,我们去看看他,陪陪他,好吗?”
丹的姑母,小政儿知道,她“不大好了”……是什么意思?是像阿父之前那样受伤了吗?还是……
他不太明白“不大好了”后面所代表的沉重含义,但他看懂了阿母眼中的心疼和怜悯,那是为丹而流露的情绪,还有阿母说的,丹“很难过,也很辛苦”。
他昂着头,看着阿母,她还在说着什么,但是小政儿已经听不清了,自从听到了丹很难过很辛苦以后,他就自发感到了难过。
几乎是一瞬间,小政儿心里对丹长久以来的思念和一点点因为被“遗忘”而生出的委屈,全都化成了急切和担忧。
他用力点了点头,小手反过来抓紧了阿母微凉的手指:“好!阿母,我们快去看丹!他……他现在在哪里?”
“在他家里。”赵絮晚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聚起某种力量,“阿母带你进去。记住,到了那里,要安静,不要乱跑,多看,多听,少说话。丹若是……若是哭了,或者不说话,你就安安静静陪着他,像他以前陪你那样,好不好?”
小政儿再次郑重地点头,小脸上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严肃 ,他隐约感觉到,那里可能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沉甸甸的悲伤和让人透不过气的寂静,但为了丹,他必须去。
赵絮晚最后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牵着他,转身朝着府门外早已备好的车辇走去。明媚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片悄然聚拢的阴云。
小政儿被阿母牵着,一步一步走向马车,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阿母刚才的话语,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只知道自己要去见很久不见的朋友,而那个朋友,此刻正需要他。他握紧了小拳头,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也给未见面的丹,增添一点微不足道的勇气。
第185章
车辇在咸阳的街巷中穿行,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沉闷。小政儿掀开车帘一角,默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春日的咸阳本应热闹,可不知为何, 他感觉今日的街道似乎比往日更加肃静, 行人步履匆匆, 连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都低了几分。
他放下车帘,看向身旁的阿母, 赵絮晚端坐着, 双目微阖, 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面色依旧有些苍白。
“阿母, ”小政儿忍不住小声问,“丹的姑母……是病了吗?”
赵絮晚睁开眼,目光落在儿子充满困惑与担忧的小脸上,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她将政儿揽近了些, 低声道:“是病了, 但是……”她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这背后所牵扯的国与家的微妙变化, 最终只是轻声道:“丹……很依赖她。”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脸靠在阿母臂弯里,他想起自己生病时阿母日夜守在身边的情景, 心里对丹的“很难过,很辛苦”有了更具体的感受。他想,如果阿母病了,他一定也会很难过,很难过。
车架停了下来,踏入府门, 一种凝重的、近乎粘滞的寂静便扑面而来,庭院依旧整洁,花木扶疏,但往来仆从皆步履轻悄,垂首敛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还有一种小政儿说不清楚,但让他胸口发闷的气息。
赵絮晚牵着小政儿,在一位面容悲戚的老仆引领下,穿过几重院落,走向内宅深处。越往里走,药味越浓,寂静也越深。
终于,他们在一处厢房外停下。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极其虚弱的咳嗽声,以及低低的、带着哭腔的劝慰声。
老仆低声道:“夫人,小公子就在里面陪着。”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赵絮晚点点头,轻轻推开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热气和药味涌了出来。房间窗户紧闭,光线昏暗,只靠几盏铜灯照亮。榻上帷幔半垂,隐约可见一个形销骨立的身影躺在厚厚的被褥中,几乎看不出起伏。榻边,一个小小的、穿着素色衣服的身影跪坐着,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
是丹。
小政儿几乎认不出那个背影了,记忆中那个虽然清瘦但总是带着笑的丹,此刻缩成小小的一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正对着榻上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听到开门声,丹的身子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
小政儿的心猛地一揪。
丹的脸比他记忆中更加苍白,几乎透明,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茫然。他原本就大的眼睛,此刻因为消瘦,显得更大,也更空,空得让人心慌。
他看到赵絮晚和小政儿,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只无力地牵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赵夫人……”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身子却晃了一下。
赵絮晚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柔声道:“好孩子,坐着吧。”她的目光掠过丹,看向榻上的姬婵。
这个曾经一身傲骨的人如今已是气息奄奄,双颊深陷,唯有偶尔颤动的眼睫显示她还活着。赵絮晚心中叹息。
小政儿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眼前的丹,和他想念的、记忆里的丹,完全是两个人。那股巨大的悲伤像看不见的墙,将他隔绝在外。他想起阿母的叮嘱,“多看,多听,少说话”,“安静地陪着”。
他慢慢地、轻轻地走到丹的身边,挨着他跪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丹紧紧攥着拳头的手背。
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感受到那一点温热的触碰,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低着头,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前襟。
小政儿的鼻子也酸得厉害,眼眶发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他学着阿母平时安慰他的样子,用自己温热的小手,笨拙地、一下下拍着丹的后背,动作很轻,很轻。
榻上的姬婵似乎被轻微的动静惊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丹立刻止住哭泣,慌忙转向榻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凑近了些,低声唤道:“姑母?姑母?”
姬婵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丹的脸上。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丹将耳朵凑得更近,努力听着,然后用力点头,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丹在,姑母,丹在这里……”
小政儿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发慌。他忽然明白了“不大好了”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缓慢的、令人窒息的离别,比阿父当初流血受伤,更让人无力,更让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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