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明白。”
“第二件,”太子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异人,“是关于你。你此番遇险,父王与我皆震怒。幕后黑手,赵国脱不了干系,但咸阳城内,未必没有内应。”
异人心中一凛,垂首道:“儿臣愚钝,还请父亲明示。”
太子从案下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推到异人面前。“你自己看吧。”
异人展开帛书,上面是几行简洁的记录,列出了过去半年中,与赵国使臣或已知赵国暗桩有过接触的咸阳官员、宗室、商贾名单,其中一些名字旁,标注了可疑的时间点或事件。名单不长,但有几个名字,让异人瞳孔微缩——其中一人,赫然是某位与他素无往来、但地位不低的兄弟府中的心腹门客;另一人,则与华阳夫人宫中某位掌事内侍有姻亲关系。
“这些人,未必都是内奸,或许只是被利用、被蒙蔽。”太子声音低沉,“你如今树大招风,又值此紧要关头,不得不防,这份名单你收好,如何处置,你自己斟酌。”
这是太子在向他传递信息,也是某种程度的放权与考验。异人收起帛书,郑重道:“谢父亲提点,儿臣知道轻重。”
太子看着他苍白但坚毅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有欣慰,又似有更深沉的忧虑。他摆了摆手:“你伤未愈,早些回去歇息吧。府中防卫,再加紧些。政儿……很好,要护好了。”
“是。”
异人退出暖阁,夜风拂面,带着深宫的寒凉。他握紧了袖中的帛书,抬头望向墨蓝夜空中的孤月,眼神幽深如潭。
章台宫的喧嚣早已散去,车辇驶回公子府的路上,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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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吃了药,好一点了,果然还是颗粒状的止痛药更有效果
第184章
夜色浓稠, 马车碾过寂静的街道,异人闭目靠在车壁软垫上,指尖无声地摩挲着袖中那份薄而烫手的帛书。太子的警示犹在耳畔, 名单上的名字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回到府中, 赵絮晚仍在灯下等候。见他归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 她起身迎上, 替他解下外袍, 触手冰凉。
“如何?”她低声问。
异人将帛书递给她, 示意她看, 赵絮晚展开细读,脸色渐渐凝重。“太子这是……”她抬眼看他。
“是提醒,也是试探。”异人声音低哑,在暖阁中坐下, 饮了一口温热的蜜水, “看我能否在自保之余,清除隐患, 又不至于……动作太大,搅乱朝局。”
他指着名单上那几个敏感的名字:“这几个,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尤其是与华阳夫人宫中有关联的,若无铁证,贸然动手,便是与楚系彻底撕破脸。眼下,还不是时候。”
“那便放任不管?”赵絮晚蹙眉。
“自然不是。”异人眼中寒芒一闪,“先动那个兄弟府中的门客, 此人职位不高,却是负责采买,与赵国商旅往来最密。以‘核查府中用度、整顿贪墨’为名,让吕不韦安排御史台的人去查,不必牵扯主人,只揪住他中饱私囊、勾结外商、贱买贵报的错处,按律下狱。审讯时,发现他与赵国有财物往来,坐实通敌之罪,斩首抄家。如此一来,既能敲山震虎,又能剪除一个隐患,还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他顿了顿:“至于华阳夫人宫中那条线……暂且按兵不动,但要盯死。他们若因门客之事警觉,有所动作,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赵絮晚缓缓点头,将帛书小心收起:“我明白了,你累了,先歇息吧。”
异人却摇了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还有一件事。太子提到南线楚国之事,让我与吕不韦暗中操办,此事耗资巨大,需动用隐秘渠道的钱货,府中库藏,还有吕不韦先前以商货名义送来的那些珍玩,你尽快清点出一批容易脱手、又不显眼的,交给吕不韦去运作。”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又要辛苦你了。”
赵絮晚反握住他,微微叹气,“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明日我便开始清点。”
此后数日,公子府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紧锣密鼓。
赵絮晚带着阿月,将侧院小库房再次彻底清查,挑选出数箱成色中等、样式寻常却质地优良的玉器、金饼,以及一些来自别国进贡的又被王上赏赐下来的大珍珠、珊瑚枝。
吕不韦则动用自己的商业网络和人脉,一面安排御史台那名与自家有旧的御史“恰好”注意到某公子府采买账目的蹊跷,一面开始通过隐秘渠道,将赵絮晚清点出的财物,兑换成便于携带的楚地援金、精美丝绸以及楚国贵族喜爱的中原古籍、青铜酒器,准备用于江东、黔中的“打点”。
与此同时,关于项燕“抱怨楚王懦弱、黄歇误国”的流言,经过巧妙修饰,通过楚国商人之口,传入了春申君黄歇一位心腹门客的耳中。
而黄歇主张“与秦睦邻、项燕好战恐招亡国之祸”的私下言论,也被添油加醋,送到了项燕麾下一名激进的部将那里。
楚国的朝堂,暗流因此变得更加浑浊。
某天深夜,吕不韦带来两个消息。
“公子,楚国那边,项梁已秘密收下第一批‘赠礼’,并未推拒,只言‘楚王昏聩,非明主也’,其意已明。江东几家旧越贵族,也表示愿与‘关中豪商’长期往来。
春申君黄歇与项燕的争执,近日在郢都朝堂上已趋公开,楚王不胜其烦,暂将出兵之议压下,命两人各守其职,不得再争。”
“好。”异人颔首,这在他预料之中。“另一个消息?”
吕不韦面色微沉:“是关于那个门客,御史台的人查抄其家时,除了账目问题与通赵财物,还发现了一封未及销毁的密信残片,是用赵国宫廷秘传的丹砂写就,水浸后方显字迹。信中提及……咸阳城内,除他之外,另有一‘高位者’与赵国有约,若异人公子伤重不治或失势,便助其‘更易储嗣人选’。”
暖阁内空气骤然凝固。
“高位者?”异人缓缓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信中还说了什么?可能推断是谁?”
“残片仅此数语,且字迹模糊,难以辨认更多,‘高位者’所指,可能是某位公子,也可能是朝中重臣,甚至……宗室之人。”吕不韦低声道,“此事非同小可,是否要禀报太子和王上?”
异人沉默良久,指尖在案几上划出无意义的痕迹,更易储嗣……这已不仅仅是冲着他来了,这是要动摇国本!
“暂不禀报。”他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一来证据不足,仅凭残片,指向不明,贸然上报,徒然引起猜疑恐慌,反让真正的黑手警觉隐匿。二来,太子如今心力大半在战事上,不宜以此事烦扰。”
他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刀:“既然有‘高位者’按捺不住,露出了狐狸尾巴,我们便顺藤摸瓜。从这封密信的传递渠道查起,赵国宫廷秘传丹砂,非一般人能得。查这丹砂的来源,近期有哪些人从赵国得到过类似之物,或与赵国宫廷使者有过秘密接触。同时,严密监控所有可能被视为‘高位者’的府邸动向,尤其是……与华阳夫人、或其他公子往来异常密切者。”
“诺!”吕不韦领命,神情肃然,“此事我亲自去查,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小政儿近来其实有些快活,虽然阿父依旧忙碌,常常在书房与别人说许久的话,出来后眉头间总像是锁着什么解不开的结,周身的气息也沉沉的,让小政儿不大敢像以前那样随意扑上去撒娇。
但他因为前段时间,知道了原来那么厉害、那么高大的阿父,也会因为看书想事情太入神,从椅子上摔下来!
尽管阿母和阿父后来都试图纠正他这个“误解”,阿父甚至很认真地跟他保证以后一定会坐稳,但小政儿心里那个威风凛凛、无所不能的阿父形象,终究是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点让他觉得亲切又有点好笑的“普通人”模样来。
他有时会忍不住想,阿父摔的那一下,屁股一定很痛吧?会不会和他上次在花园里绊倒时一样,痛得想哭又不好意思哭?这么一想,阿父好像也没那么威严了。
不过,这点小小的、属于孩童的轻松心思,很快又被另一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覆盖了。
因为他想丹了。
丹已经很久没来了,自从上次分别,说好很快再见,却再也没了音信。
小政儿隐约感觉到,咸阳城的风,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带着一种紧绷的、让人不安的气息。他不知道这和丹不来有没有关系,但他很想念那个会和他一起玩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伙伴。
他想问阿母,也想问阿父,可看到大人们沉沉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有时候,会一个人跑到和丹一起玩过的院子角落,回看着大将军嘴里吊着小木剑哼哼唧唧的扒拉他求着他陪玩的时候发起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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