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忙问:“那依你之见?”
田恂道:“我国既定策略不变,全力交好秦国,稳固商路。但对待赵国,不宜如魏国般落井下石,也不可如往日般空口支援。臣建议,答应赵国的借贷请求,但抵押条件必须苛刻,要其真金白银来换。同时,交割过程要慢,要拖,要等秦赵战局进一步明朗。若赵国还能撑住,我们得了抵押物,不亏。若赵国迅速溃败……我们也可随时以‘抵押物已陷于战火’为由,中止交割,避免彻底得罪秦国。”
“此外,”田恂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秘密接触赵国一些尚有实力的宗室或将领,表达有限度的支持,但绝不留下书面承诺。此举是为将来万一赵国出现抵抗势力,或秦国内部有变时,我国能有一条介入的暗线。”
齐王建缓缓点头:“嗯……持重之策,就按你说的办。交好秦国是明路,给赵国留一丝虚幻希望是暗棋,进退皆有据。田卿,与秦国通商的细节,你要亲自把关,务必让秦人看到我齐国的‘诚意’和‘价值’。”
齐国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力求在未来的变局中,无论如何都能占据一个有利或至少不损的位置。
咸阳这边,华阳夫人那边暂时没了塞人的动静,但楚系势力在朝中的影响力依旧不容小觑。他们似乎调整了策略,转而开始在其他公子身上加大投资,并试图在秦国对赵用兵的将领人选、后勤调度等方面施加影响,为将来可能的权力更迭布局。
吕不韦如同最精密的蜘蛛网,捕捉着咸阳每一丝可疑的波动。他发现有楚系背景的官员开始频繁接触几位军中将领,特别是与蒙骜资历相仿军功者。
“他们是在为将来出现的‘另立贤能’造势。”吕不韦向异人禀报时分析,“也是在试探大王和太子的态度,若开春之战,我军进展不顺,或蒙骜将军稍有失利,这些声音可能会变大。”
异人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渐盛的春意,眼神冷冽如冰:“跳梁小丑,何足道哉,王上与太子现在需要的是稳定和胜利,不会听信这些,蒙骜将军是老成宿将,此战准备充分,只要粮道畅通,赵国北地自乱,胜算极大。”
他顿了顿,道:“不过,也不能让他们太舒服,找机会,把楚系与军中某些人私下接触、议论军机的消息漏给太子府的人知道,只说其‘关心过切,恐扰军心’即可,太子自有计较。”
“诺。”
年关将至,咸阳城各家各户都在忙忙碌碌地洒扫庭除、预备祭品,公子府内,今年的氛围却与往年不同,少了几分紧绷与仓促,多了几分可称之为“悠闲”的安静。
异人因“重伤未愈”,秦王特旨,免了他一切繁冗的宫廷祭祀与朝贺礼仪,只需在府中静养。这份恩典落在其他公子眼中,尤其是疲于应付各种规矩、恨不能分身乏术的嬴钰眼里,简直是天大的便宜。
“七哥这伤受的……啧,虽说是凶险,可也真躲了清闲。”嬴钰某日来探病,看着异人半躺在榻上翻看简牍,屋内暖融,药香里还混着果子的甜味,忍不住酸溜溜地感慨,“你是不知道,宫里那套祭拜下来,从凌晨折腾到深夜,膝盖都能跪出茧子,脸都要笑僵了,回头还得应付各家姻亲故旧的拜会,比打仗还累。”
异人放下简牍,苍白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太医说了,最忌久跪与寒气。”
嬴钰瞧着他那气色,再想想那“伤及根本”的传闻,那点羡慕顿时化作了同情,又安慰了几句,留下些年礼,便匆匆赶去准备自己的“劫难”了。
送走嬴钰,异人看着窗外扫洒庭院的仆人,确实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松弛。
不用天不亮就穿戴整齐入宫,在冰冷的大殿外等候,不用在觥筹交错间揣摩每一句言辞背后的深意,也不用担心在某个环节行差踏错。这份“清闲”,是用真伤和未来的莫测换来的,但此时此刻,他确实在享受着。
赵絮晚今年的年末也清简了许多,去年此时,她还在大农令的库房、地窖里穿梭,今年,情况已然不同。
公子府虽然依旧不算豪奢,但随着异人地位微妙提升,以及秦王、华阳夫人、乃至各方或明或暗的“慰问”,府库里着实堆了不少东西。
光是宫里赏赐下来的各色缎帛、皮毛、药材、珍玩,就足够开个小铺子了,还有吕不韦以“商货”名义送来的齐地海产、楚地山珍、蜀中锦糖,林林总总,几乎塞满了侧院的小库房。
赵絮晚不再需要去大农令那边“捡漏”,她更多的时间花在了清点、分类这些源源不断的馈赠上,哪些该入库封存,哪些可以当下使用,哪些适合转赠打点,她心中自有一本账。
腊月二十九这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酝酿着一场岁末的雪。
赵絮晚从库房出来,手里拿着几样东西:一块上好的牛腩肉,一扇新鲜的羊肋排,几尾冰鉴里存着的黄河鲤鱼,还有几样吕不韦新送来的、她叫不出名字的海里的干货,她站在廊下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阿月,去把那个黄铜暖锅找出来,就是有两个格子那个,再让后厨把骨头汤煨上,要浓浓的,撇净浮油。这些肉都片得薄薄的,还有,把我前几日晾的那些干椒、茱萸、还有那些香料的粉末都拿来。”
阿月听得眼睛一亮:“阿姐你是要做锅子?”
“嗯,天冷,吃这个暖和。”赵絮晚点点头,嘴角带了点笑意,“去准备吧。”
说是准备,其实赵絮晚还是亲自下了厨。牛肉、羊肉被厨娘片得薄如蝉翼,在青瓷盘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鲤鱼片成晶莹的鱼片,海里的干货泡发后切丝,又备了一些时蔬。
最重要的是那锅汤底,她指挥着人用两个小泥炉分别煨着,一个是不加任何辛辣的浓白骨头汤,里面只放了姜片、葱段,专为“伤患”异人准备;另一个则是滚沸的红汤,用猪油炒香了干椒、茱萸、豆豉和十几种捣碎的香料,再兑入骨汤,熬得色泽红亮,香气霸道扑鼻,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晚膳时分,暖锅被端到了寝居外间特意腾出来的暖阁里,阁内生着两个炭盆,暖意融融。异人披着厚裘,坐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小政儿早就被那奇异的香气勾得坐不住,围着两个咕嘟咕嘟冒泡的暖锅打转,眼睛瞪得溜圆。
“阿母,是锅子!”政儿这下高兴了。
几个侍女麻利地将各色食材摆上桌,小政儿看得目不暇接,迫不及待地就要伸筷子。
赵絮晚先给异人盛了一小碗清汤,又夹了几片薄牛肉在清汤里烫熟,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你伤还没好利索,不能吃辛辣,就用这清汤的,尝尝味道。”
异人从善如流,他其实对口腹之欲不算热衷,但在这暖阁香气与家人围坐的氛围里,也觉得胃口开了些,清汤烫出的牛肉鲜嫩,蘸一点赵絮晚特调的、只用酱和香油的料汁,别有一番原汁原味的鲜美。
而另一边,赵絮晚和阿月已经对着红汤锅大快朵颐起来,滚烫的红汤裹挟着麻辣鲜香,将薄薄的肉片瞬间烫熟,入口嫩滑,紧接着就是一股热辣直冲脑门,让人额头冒汗,却又畅快淋漓。
阿月吃得嘶嘶吸气,不住地说“过瘾”。小政儿眼巴巴地看着,清汤锅里的肉虽然也好吃,可那红彤彤、香气霸道的锅子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阿母……我想吃那个红的。”小政儿拽了拽赵絮晚的袖子,小声请求,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渴望。
赵絮晚被他看得心软,想了想,用筷子从红汤里夹起一片烫好的羊肉,又盛了一碗清汤,在碗里快速涮了两下,洗去表面大部分辣油和辣椒籽,然后才放到政儿碗里:“只能尝一点点,辣了可不许哭。”
政儿如获至宝,赶紧把肉塞进嘴里,起初是肉的鲜香,然后,一丝不容忽视的辣意还是窜了上来,在小孩子敏感的味蕾上炸开。
政儿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眼睛水汪汪的,张着嘴哈气:“哈……哈……辣!”
但他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哭,而是努力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伸出舌头,用手扇风,一边吸气一边含混地说:“……好吃!还要!”
赵絮晚看得好笑又心疼。
一顿暖锅吃了近一个时辰,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庭院里。阁内却热气腾腾,欢声笑语不断。
撤下锅子碗碟,炭盆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赵絮晚不让立刻开窗散气,说是让暖气多留一会儿。她拿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红薯和土豆,已经洗净了外皮,用火钳一个个小心地围放在炭盆边缘。
“烤着吃,香得很。”赵絮晚拍拍手上的灰,又把政儿搂到身边,免得他靠炭盆太近。
不一会儿,红薯和土豆的外皮开始变得焦黑,隐隐的,一股混合着焦糖气息的香甜味道,慢悠悠地从炭盆边飘散出来,逐渐压过了之前暖锅残留的麻辣香气,变得浓郁而温暖,充满了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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