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儿抽着小鼻子,“好甜的味道!”
赵絮晚用火钳将烤得软塌塌、外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内里的红薯夹出来,放在盘子里晾着。土豆则烤得外皮酥脆。她先剥开一个小的红薯,吹了吹,递给眼巴巴的政儿:“小心烫,慢慢吃。”
政儿接过来,顾不得烫,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顿时烫得直呵气,但香甜软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他眯起了眼睛,一脸幸福。
异人也分到半个,剥开焦黑的外皮,咬下一口热烘烘、甜丝丝的薯肉时,一种简单而扎实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赵絮晚和阿月也各自拿了一个,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吃着。炭火噼啪轻响,红薯土豆的香甜气息氤氲不散,混合着屋角一缕安神香清淡的味道。
政儿吃饱了,开始打哈欠,慢慢歪在赵絮晚怀里。异人看着窗外愈落愈密的雪,感受着身侧传来的温暖,忽然觉得,这个因伤而不得不清闲的一个年宴,竟比他记忆中任何一场繁华宫宴,都要来得真实和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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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考试和论文比较多,不好意思
第182章
夜色渐深, 雪片愈发绵密,将庭院无声地覆上一层素白,炭盆里的火已烧成温热的暗红, 不再噼啪作响, 只余一片宁谧的暖意。
政儿蜷在赵絮晚怀中, 呼吸均匀绵长,已然熟睡, 小脸上还沾着一点未曾擦净的红薯糖渍。
赵絮晚轻轻将他抱到里间的榻上, 盖好锦被, 又走出来, 见异人依旧坐在原处, 望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明的夜色出神,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炭火余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眼神却清亮,不见病弱, 只有一片沉静的思虑。
“在想什么?”赵絮晚走过去, 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触手是厚实的裘皮, 却仍能感觉到底下身躯的消瘦。
异人收回目光,覆上她的手,掌心温热, “在想,这雪若能下得再大些,封了山路,赵国的粮草调度,怕是更要雪上加霜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絮晚默然, 即便是在这岁末暖阁、家人围坐的片刻安宁里,他的思绪也从未真正离开过外面的风云诡谲。她在他身旁的矮凳上坐下,替他拢了拢裘衣,“蒙骜将军那边,都安排妥帖了?”
“粮道已固,疑阵已布,北地乱局如火,赵国自顾不暇。”异人顿了顿,“只是,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赵国毕竟还有廉颇,其人用兵,稳如磐石,开春一战,纵有万全准备,也必是硬仗、血仗。”
其实如果白起能披甲的话这场战胜算更大,只是白起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上战场了,强行上战场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疲惫并非完全来自身体,更多是来自那日夜悬心、步步为营的算计与压力,赵絮晚心中微涩,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力道轻柔。
“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她低声道。
异人闭上眼,感受着额角传来的舒缓暖意,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只是开端。”他声音几不可闻,“往后的路,每一步,都只会更难。”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点微弱的星子。阁内的香甜气息渐渐被更深的寒夜吞噬,只留下暖融融的安静。
雪落了一夜,清晨时分,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庭中桂花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偶尔不堪重负落下一团,溅起细碎的雪沫。
府内诸人早已起身扫雪,将主要路径清理出来,异人晨起后,照例由侍者搀扶着在廊下走了两圈。
雪后空气清冽,吸入肺腑,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人精神一振,他腹部伤口愈合处隐隐发痒,是长新肉的征兆,疼痛已大减。
午后,一份密报由吕不韦亲自送入府中。异人展开细看,眉峰渐渐聚拢。
“赵国使者秘密抵达楚国郢都?”他指尖划过简牍上的字迹。
“是。”吕不韦低声道,“使者是平原君门客,化名商贾,携带重礼,楚王接见密谈,内容不详,但之后,楚国边境驻军有异常调动,向秦楚边境的几处关隘增派了斥候,且楚国内部关于是否应赵国之请、出兵牵制我南郡或武关的争论,近来甚嚣尘上。”
“楚国……”异人沉吟,楚国地大物博,虽经内乱国力受损,但仍是南方巨擘,若此时楚国受赵国游说,在秦军主力东出时于南线生事,即便不能造成致命威胁,也足以分散秦国兵力,扰乱后方。
“楚系在咸阳动作频频,郢都那边又接见赵使,楚王这是想两头下注?”吕不韦分析,“既不愿明着得罪我大秦,又想从赵国那里捞些好处,或者……伺机而动。”
“恐怕不止。”异人摇头,“楚王得位不正,内部屈、景、昭等大族未必全然服膺,他或许是想借对外动作,转移内部矛盾,凝聚人心,同时,也是做给秦国看,显示楚国尚有实力,非可轻侮。”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扫过秦楚交界蜿蜒的漫长防线,“南郡、黔中郡、巫郡……处处需防。蒙骜将军东出,南线兵力本就抽调不少,若楚国有异动,确是个麻烦。”
“公子,是否要提醒王上与太子,加强南线守备?或从巴蜀、汉中再调些兵马?”吕不韦问。
异人思忖片刻,却道:“增兵易,但若因此示弱,或刺激楚国真的铤而走险,反而不美,楚国眼下举动,试探多于决断,我们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吕不韦眼中闪过疑惑。
“楚国并非铁板一块。”异人指尖点在舆图上的“吴越故地”,“那些被楚吞并的旧国遗族,如越人、巴人,当真甘为楚奴?赵国能派使者,我们难道不能?”
“公子的意思是……也派使者去楚国暗中接触那些对楚王不满的势力?”
“不止,派人去郢都,光明正大,以贺岁为名,探听虚实,表达我大秦愿与楚永结盟好之意,礼要厚,言辞要恳切。”
同时,另遣精干之人,携重金珍宝,秘密潜入江东、黔中等地,联络项氏及其他有实力的地方大族、部落首领,只需表达善意,建立联系,暗示若楚王无道,或秦楚交恶,他们可自谋前程,秦愿为后盾。”
这是要埋下钉子,搅乱楚国内部,让楚王不敢轻易北顾,吕不韦恍然。
这一日,午后阳光难得有些暖意,赵絮晚正陪着政儿在廊下辨认新发芽的几株兰草,门房忽来通报,说是夏姬夫人宫中的侍女前来送东西。
赵絮晚微微一怔,与身侧的阿月交换了一个眼色。
夏姬,虽然说是公子异人的生母,但在后宫之中仿佛一道极淡的影子,自异人归秦以来,除了必要的礼数,几乎从未见她主动与儿子府中有过任何往来。
即便是异人入宫请安,也极少能见到这位母亲的面,对比华阳夫人隔三差五的“关切”与动作,夏姬的沉寂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快请。”赵絮晚敛了神色,牵着政儿的手,缓步走向前厅。
来者是一位年纪约莫四十许的侍女,衣着素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眼神里带着谨慎与疏离,她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手里各捧着一个不算大、却包装得十分细致的锦盒。
“奴婢奉夏夫人之命,前来探望公子,送些药材,愿公子早日康复。”宫女声音不高,语调平直,礼数周全。
赵絮晚还礼,温言道:“有劳夫人挂心,公子正在静养,不便见客,还请代我们谢过夫人。”
宫女点点头,示意内侍将锦盒奉上,阿月上前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味上好的参茸、灵芝,还有一包据说是夏夫人亲手配制的安神香丸,药材成色极佳,看得出是精心挑选准备的。
“夫人听说公子遇险受伤,日夜忧心,只是宫中规矩森严,夫人自身……亦不便多动,未能亲来探视,心中甚是愧疚。”宫女依照礼节,缓缓说着关切之语,“这些药材都是夫人平日留心攒下的,或对公子调养有所助益,夫人嘱咐,公子务必要遵医嘱,好生将养,勿要劳神。”
赵絮晚认真听着,一一应下,言辞间满是对夏姬关怀的感激:“夫人慈心,我们感激不尽,公子伤势已见好转,请夫人宽心。待公子再好些,定当入宫向夫人请安。”
那宫女听着,脸上神色却无甚变化,只是微微颔首,她又说了几句“春寒料峭,公子需注意保暖”、“饮食宜清淡温补”之类的寻常嘱咐,赵絮晚也都客气应对。
然而,自始至终,这位宫女的目光从未真正落到一直安静站在赵絮晚身侧、好奇打量着来客的小政儿身上。
她没有问一句“小公子可好”,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想看看孙儿的意味,甚至连“公子如今精神如何”、“能否起身”这样的探问,也仅限于最初那几句程式化的交代。
仿佛她此行的任务,就只是将夏姬的“关怀”以物质的形式送达,并将赵絮晚的“感谢”带回,至于这府中具体的人与事,并不在她的关切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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