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将赵国彻底榨干,同时向秦国递上投名状。后胜心中明了,躬身应诺:“臣明白,即刻去办。”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回咸阳,吕不韦将齐国的最新动向禀报给异人时,异人正由赵絮晚搀扶着,在房中缓缓走动,腹部的伤口已愈合大半,但行动间仍能看出些许不适。
“齐国这是要袖手旁观,顺便发笔国难财了。”异人停下脚步,望着廊角一株早开的梅花,语气平静,“也好,少了齐国掣肘,蒙骜将军东出,压力会小很多,粮道也更安稳赵国之困,又深一层。”
赵絮晚扶着他的手臂低声道:“齐国反复,今日倒向秦,他日未必不会因利再倒向赵,或另扶他国。”
“无妨。”异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只要开春这一战,能重创赵国主力,甚至拿下几处要地,天下大势便再难逆转,届时,齐国纵有反复之心,也无反复之力,只能牢牢绑在秦国的战车上。”
他看向吕不韦:“齐国欲通商,尤其是粮盐,这是好事,着人去谈,条件可以优厚,但契约要定死,交货日期、数量、质量,皆需明确,若有延迟短缺,需十倍赔偿。”
吕不韦心领神会:“诺。赵国那边,我们是否要帮他们一把,让齐国的条件显得更合理些?”
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自然,将赵国在邯郸扣押的几名齐国商贾‘不慎’走漏的消息,以及赵国边境将领私下抱怨齐国见死不救的言论润色后传给齐使,再让我们的在赵细作,在邯郸散布流言,就说齐国早已与秦暗通款曲,意图瓜分赵地。”
吕不韦眼中精光一闪:“此计甚妙!既可加剧赵齐猜忌,又能让齐国更无转圜余地,只能一条道跟着我们走下去。”
“去吧,谨慎行事。”异人颔首。
吕不韦匆匆离去安排。庭院中只剩下异人与赵絮晚,早春的风仍带着寒意,吹动两人的衣袂。
书房内,药香已淡,取而代之的是竹简与墨的气息。异人端坐于案后,虽仍需倚靠软垫,但身姿已见挺拔。吕不韦垂手立于下首,低声禀报着最新汇集的情报。
“赵国君臣得知齐国态度后,朝堂大哗,赵王怒斥齐人背信,平原君闭门称病,廉颇则厉兵秣马,加紧操练邯郸留守之军,似有殊死一搏之志,然赵国北地、代郡因去年雪灾及今春粮荒,流民已有小股聚众为盗,袭扰官仓,边境守军粮饷亦有拖欠,军心不稳。”
异人指尖轻点案几上的赵国简图,落在邯郸以北:“廉颇老矣,然用兵持重,不可小觑,他加紧操练邯郸守军,是预感到都城可能面临威胁。但北地代郡不稳,乃是心腹之患,蒙骜将军大军压境时,这些地方若生变,赵国首尾难顾。”
“公子的意思是……”
“让北地的细作,再加一把火。”异人目光幽深,“流民为盗,所求不过活命。暗中资助些粮食、简陋兵器,引导他们……去攻打几处赵国宗室或权贵的别院、庄园,尤其那些囤积居奇、为富不仁者。记住,要打着替天行道,讨还血汗的旗号,抢粮分粮,但尽量不要滥杀无辜,尤其避开寻常百姓。”
吕不韦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此计可令赵国北地彻底糜烂,权贵惊恐,逼迫赵王分兵镇压,分散其防御力量,且此举颇得底层民心,即便事后秦军接管,治理阻力也会小很多。”
“正是。”异人点头,“另,将赵国拖欠边境军饷、军中已有怨言的消息,透露给魏国,魏王虽惧我大秦,但对赵地未必没有趁火打劫之心。即便他不敢明着出兵,暗中支持些‘流寇’骚扰赵国南部边境,也能让赵国多流些血。”
异人的计策如同投入干涸草原的星火,迅速在北地、代郡点燃了燎原之势。
那些原本只为抢一□□命粮食的流民,在得到来源不明的“资助”和煽动后,胆气骤壮。
他们不再满足于袭击落单的粮队或偏远村寨的土围子,开始有组织地冲向那些高墙深垒的贵族庄园。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骚扰,扔火把,制造混乱。但当第一个平日里作恶多端、囤粮如山却见死不救的宗室别院被攻破,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帛暴露在饥民眼前时,狂热的火焰彻底失去了控制。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打进去就有吃的!穿得暖!”
“那些贵人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抢回来!”
一座接一座的庄园被攻陷,骚乱迅速从零星的点连成片。当地府兵最初还能镇压,但面对越来越多、越聚越勇的饥民,以及他们手中偶尔出现的并非流民所能拥有的精良武器,开始力不从心。
更致命的是,这些骚乱并非无脑的破坏,他们刻意避开了平民聚集的里坊,矛头直指声名狼藉的权贵,甚至打出了“只诛首恶,开仓济民”的旗号,部分被权贵欺压已久的底层吏员和贫苦士兵,暗地里也开始对骚乱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北地、代郡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邯郸,每一封都沾着血与火,刻着“粮尽”、“兵疲”、“民变难制”的字眼。
第181章
邯郸, 赵王宫。
“废物!都是废物!”赵王迁将又一封求援竹简狠狠掷在地上,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寡人的军队呢?寡人的将军呢?连一群泥腿子都剿不干净!”
平原君赵胜确实“病”了, 是心病, 也是真被这内外交困的局面气得呕血,他闭门不出, 既是避祸, 也是对赵王刚愎自用、听信谗言导致今日局面的无声抗议。
廉颇须发皆张, 跪在殿前, 声音沙哑却坚定:“大王!北地流民之乱, 根源在饥荒,在赋役过重,在权贵盘剥!当务之急,是立刻从邯郸仓调拨部分军粮, 速运北地, 先行安抚,同时派得力干将, 剿抚并用!若一味强压,恐生更大变乱,届时秦军压境, 我赵国将腹背受敌啊!”
“从邯郸调粮?”赵王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邯郸之粮乃都城根本,给了那些贱民,万一秦军围城,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廉颇,你老糊涂了吗?”
他根本不信任那些“贱民”能安抚, 更不愿动自己的根本。他看向另一侧以谄媚和奇计得宠的郭开:“郭卿,你说!”
郭开眼珠一转,躬身道:“大王,廉老将军所言虽有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北地之乱,必是秦人细作煽动,意在牵制我大军。臣以为,当派精锐之师,以雷霆手段迅速扑灭为首者,悬首示众,乱民自然胆寒溃散。至于粮草……或可责令北地各城自行筹措,或向齐国、魏国紧急借贷……”
又是借贷!还要看人脸色!赵王迁烦躁地挥手,内心天平已倾向于郭开的“强硬”策略。
最终,一道冷酷的命令从邯郸发出:命北地守军全力剿匪,凡参与作乱者,格杀勿论,悬首于道!同时,严令各城加紧征粮征税,以充军用,敢有延误或同情乱民者,以同谋论处!
这道命令,成了压垮北地民心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彻底绝望,更多人加入了反抗的行列。而部分本就粮饷不继、对上层不满的边境驻军,开始出现小规模的哗变或逃散。赵国北部,彻底陷入了混乱的泥潭。
赵国北地糜烂、邯郸严令剿杀的消息,几乎同步摆在了魏安釐王和齐国田恂的案头。
魏国,大梁。
魏王看完密报,手指轻轻敲着案几,对信陵君魏无忌和丞相说道:“赵国……看来是真的要撑不住了。北地一乱,廉颇就算有通天之能,也难挽狂澜。”
丞相低声道:“大王,秦人势大,且手段狠辣。我国前番已有过失,此时不宜再正面触怒秦国。不过……赵国南部与我接壤的几座城池,过去没少侵扰我边境。如今赵国自顾不暇,我们是否可……以追剿赵国溃兵或流窜盗匪为名,稍稍将边境向赵地推进一些?哪怕只是拿下几个无关紧要的据点,也是实利。”
信陵君魏无忌却眉头紧锁:“丞相此言差矣!此乃饮鸩止渴!秦人正希望我们诸侯相争,他好各个击破。今日取赵一寸土,看似得利,明日秦军兵临城下,谁来助我?当务之急,是整顿内政,巩固边防,同时遣使与赵、楚、甚至齐暗通声气,重申合纵抗秦之必要!唇亡齿寒啊,大王!”
魏王对信陵君的威望本就忌惮,此刻更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他不耐烦地摆摆手:“王弟过于谨慎了。秦赵大战在即,秦人无暇他顾。我们只是拿回一点旧地,惩戒赵国昔日无礼,有何不可?至于合纵……哼,齐人贪婪,楚人自保,赵人自身难保,合从何来?此事不必再议,就按丞相的意思,着边境将领见机行事,但切记,动作要小,不可授秦人以口实。”
而齐国,田恂将来自咸阳和邯郸的情报分析后,再次面见齐王建。
“大王,局势已明。”田恂语气沉稳,“赵国北地大乱,元气大伤。秦国开春用兵,必是雷霆万钧,赵国就算没有被灭,也只是苟延残喘,魏国鼠目寸光,已开始蚕食赵地,此举只会加速赵国崩溃,并彻底得罪赵国残余势力,于我齐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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