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公子勤勉不辍,蒙武将军也称赞,只是……”吕不韦迟疑了一下,“他似乎对燕丹公子那边,依旧念念不忘,前两日还问起丹公子的病是否痊愈。”
异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孩子的心,最是纯真,也最难扭转,也罢,只要不影响正事,由他去吧。姬婵那边……可有异动?”
“姬婵夫人深居简出,约束下人极严,燕丹公子更是几乎足不出户。他们与外界联系极少,除了必要的采买,几乎不与外人接触 我们的人日夜监视,未见异常。”吕不韦回答,“看来经上次之事,他们是打定主意明哲保身,绝不沾染任何是非了。”
“但愿如此。”异人语气淡淡。
出乎异人意料的是王上竟然还想对赵用兵。
异人于不久后被秦王召入宫中议事,直至掌灯时分方归。
“王上决意,开春之后,将对赵国用兵。”异人从,只留吕不韦在书房,声音压得极低,“规模不会太大,旨在夺取漳水沿岸几处要塞,进一步挤压赵国战略空间,震慑山东诸国,同时……也是为了彻底断绝赵国获取马鞍技术的任何幻想。”
吕不韦心头一跳,战争,无论规模大小,总是意味着流血与离别,他看向异人:“此番王上难道想要公子出征?”
不过异人这个身体,要是真去了战场,可能也……
异人摇摇头:“王上与太子之意,我留守咸阳,协理后勤,安抚民心。领军主将应是蒙骜将军。” 他看向赵絮晚,目光复杂,“但这意味着,赵国必会疯狂反扑,明面上的战场在边境,暗地里的较量,会在咸阳。”
吕不韦接口道:“公子,既是备战,各方势力必定蠢蠢欲动,我们是否要提前准备……”
“要。”异人斩钉截铁,“先加强府邸和试验田所有要害位置的警戒,再排查所有可能与赵国有旧,或近期行为有异的人员,无论官职高低,最后,散出消息,就说……就说马鞍制作的关键环节遇到瓶颈,良品率下降,军中换装速度可能延缓。”
吕不韦不解的看向他。
异人解释道:“示敌以弱,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才更容易露出马脚,同时,也能降低各国对秦国军力短期内暴增的过度恐惧,避免他们狗急跳墙,提前联合。”
“公子妙算。”吕不韦叹服。
吕不韦的动作极快,不过数日,府邸与城外试验田的守卫又悄然增加了一倍,且多是生面孔的精悍之士,与原先的护卫混编,明暗交错,织成了一张更细密的网。
同时,一场内部悄无声息的清洗也开始了,两个在采买中手脚不甚干净的仆役被寻了由头打发去了偏远田庄,一时间,府中上下气氛肃然,人人自危,却也更加警醒。
关于马鞍制作“遇挫”的消息,也通过几处不起眼的渠道缓缓蔓延,咸阳市井间,开始有零星的议论,说那能让骑兵战力倍增的神奇物事,似乎造起来颇为不易,耗费甚巨,良品十不得一云云,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各国暗探的耳中。
第173章
这段刻意放出的风声, 如同投入暗湖的饵料,虽未立刻激起滔天巨浪,却在平静的水面下引来了窥伺的暗影。
首先是原本已沉寂许久的魏国使臣, 竟又寻了个由头, 向吕不韦递了话, 言语间透露出“若秦之新器制作艰难,魏国工匠或可襄助, 两国若能就此深谈, 互通有无, 岂非美事?”的试探之意, 显然, 他们是觉得秦国的“弱点”或许有机可乘,想用“技术合作”的名头,来分一杯羹。
吕不韦按异人指示,态度冷淡而疏离地回绝了, 只强调“秦国内政, 不劳他国费心”。此举反而让魏人更确信秦国遇到了麻烦,暗自窃喜之余, 也将这“重要情报”加急送回了大梁。
紧接着,齐国的反应更为直接,那位曾花重金买下“民用版”马鞍图样的大商代表, 再次通过隐秘渠道求见吕不韦,这次不再是谦卑的商人嘴脸,反而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关切”。
“听闻贵国工坊进展不顺?吾主甚为遗憾,然,吾齐地能工巧匠辈出,素以巧思闻名, 若贵国愿放开些许限制,允我齐国匠师观摩学习,或共同研讨难点,我国愿再追加一笔资助,并保证所获仅用于商事,绝不外泄,更可助秦稳定北方皮料来路……”
这几乎是要趁火打劫,试图以“援助”之名,行渗透之实了,吕不韦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沉吟,只推说“此乃国之重器,非商贾可轻议,需禀明王上与公子”,将齐人暂时稳住,却也未把话说死,留了个缝隙让他们继续活动、暴露更多意图。
最令人警惕的,还是赵国尽管边境摩擦加剧,秦廷备战的消息也逐渐传开,但咸阳城内的赵国暗桩却似乎突然沉寂了下去,不再急于接触那些零散的旧匠仆役,反而转向了更隐蔽的层面,他们开始大量收购咸阳市面上流出的、制作相对精良的普通鞍具,甚至高价搜集秦国军队淘汰下来的旧式马具残件,同时,对往来秦赵边境的商队、游侠的监控和接触明显增多。
“赵国这是在逆向推演,”异人听完吕不韦的汇报,神色冷峻,“他们自知难以直接获取核心,便想通过研究我们的普通马具和旧物,结合可能收买到的零碎信息,加上对边境秦军骑兵细微变化的观察,来拼凑、模仿,甚至……找出可能的弱点,更甚者,他们可能想借商队、游侠之手,将粗劣的仿制品或试探性的战术,提前渗入边境,扰乱我军,或在实战中测试。”
“其心可诛!”吕不韦咬牙道,“公子,是否要加大打击力度,清剿这些暗桩?”
“打,当然要打,但不能只打眼前的。”异人踱步道,“让底下的人动起来,查清这几条线上,赵国到底撒了多少网,连着哪些人,尤其是那些看似与赵国无关、却频繁接触旧军械和边境信息的中立商贾和游侠头领。同时,在边境放出一些诱饵。”
“诱饵?”
“对。”异人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挑选几处看似松懈的边境哨所或补给路线,故意‘遗失’少量经过特殊处理、关键部位有细微但致命缺陷的‘高仿’旧式马具,记住,破绽要做得自然,看看哪些‘鱼儿’会迫不及待地咬钩,顺藤摸瓜,或许能揪出更深的大鱼。”
吕不韦眼睛一亮:“此计甚妙!既能清理一批暗桩,又能误导赵国,浪费他们的精力在错误的方向上。”
吕不韦的“诱饵”很快布下,秦赵边境几处看似因换防而略显松懈的隘口,几副“偶然”遗落的、做工粗劣却形制与秦军早期试验品有几分相似的旧马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商旅偶尔经过的偏僻角落。
没过几日,便有消息传回,那几副马具几乎在出现后不久便不翼而飞,而随后几日,边境几支赵军小股游骑的骚扰方式,似乎出现了一些微妙变化,他们不再一味猛冲,而是开始尝试更灵活的迂回和短暂驻射,虽因马匹和骑手训练不足显得笨拙,但其试图模仿秦军新战术的意图已隐隐可见。
更关键的是,顺着追查马具去向的线索,咸阳城内几条暗藏许久的赵国情报线,以及两个伪装成皮货商和药材商的暗桩头目,被罗网般悄然收紧的秦方暗探顺藤摸瓜,一举拔除,从中搜出的密信显示,赵国对马鞍的渴求已近乎病态,甚至制定了多套不惜代价的渗透与破坏计划。
“赵国果然上钩了。”吕不韦向异人禀报时,语气带着一丝冷嘲,“他们如获至宝地研究那些废物,还据此调整战术,殊不知正暴露了更多暗桩,也浪费了本就紧张的资源与时间。”
异人却并未有多少喜色,他盯着案上摊开的边境舆图:“这只是开始,赵国此番受挫,只会更加疯狂。开春用兵的消息,恐怕也瞒不了多久,届时,他们内外压力俱增,难保不会鋌而走险,用出更极端的手段。”
他抬起头,“府中、衙署、试验田,所有要害之处,务必仔细把控,告诉蒙武,政儿近日的骑射课程,全部移到府内校场,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外出。”
外界,因秦国的“示弱”与频繁的内部调动,加之开春动兵的传闻越来越盛,各国使臣与暗探的活动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齐国使者再次求见吕不韦,这次不再提技术合作,反而带来一个令人玩味的提议:“吾主闻秦欲东出,然赵人冥顽,必有一战,齐与赵虽有盟约,然赵国近年屡行不义,吾主深为不齿。若秦确有意惩戒赵国,齐国愿保持中立,并在粮秣转运上……予以一定便利,只望战后,秦能允我齐国商队于河内、上党等地通行之权略作放宽。”
这几乎是明目张胆的要价,以中立和有限的后勤便利,换取战后在原本被赵国控制的贸易区域分一杯羹。
几乎同时,燕国使臣也递来消息,语气更加谦卑惶恐,言燕国小力弱,唯求自保,绝不敢参与秦赵之争,只求秦王与太子念在往日情分,勿使战火北延,燕国愿岁岁纳贡,永为秦之藩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