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的反应则暧昧不明,华阳夫人宫中再无动静,楚使也异常沉默,仿佛在冷眼旁观,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
赵国在损失了几条情报线后,其咸阳城内的残余暗桩似乎完全转入地下,再无任何明显动作,但边境的摩擦和小规模冲突却陡然加剧,赵军骑兵的袭扰更加频繁、凶悍,且明显加强了针对秦军骑阵弱点的试探性攻击,显然,那些“捡到”的缺陷马具和观察到的零星战术,已被他们仓促应用,虽不成熟,却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从四面八方勒向咸阳,也勒向公子府。
这一夜,异人独自在书房,对着摇曳的烛火,反复推演着各方可能的后手,案头堆满了边境军报、暗探查获的密信碎片。
窗户被秋风吹得轻轻作响,突然,一阵极轻微、却与风声截然不同的瓦片细响从屋顶掠过!
异人瞳孔骤缩,手按上了旁边放着的剑鞘,几乎同时,书房外传来护卫压低的一声厉喝:“什么人!”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兵刃交击与闷哼。
“有刺客!保护公子!”惊呼声与杂沓的脚步声瞬间打破府邸夜的宁静。
异人并未贸然冲出,他吹熄烛火,迅速闪身隐入书架后的阴影,屏息凝神,外面打斗声很快向院落转移,伴随着呼喝与弓弦振动声,显然护卫已反应过来并组织围捕。
约莫半盏茶时间,外面声响渐歇。吕不韦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公子!公子可安好?”
异人这才从阴影中走出,重新点亮灯火:“进来。”
吕不韦推门而入,衣衫略有凌乱,面色铁青:“公子受惊了!三名贼子,两人被当场格杀,一人重伤被擒,已服毒自尽,看身手路数,似是赵地来的死士,目标是,是公子书房及相邻的内院方向!”
异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庭院,地上伏着两具黑衣尸体,护卫们正在仔细搜查,他的目光越过高墙,投向深沉无边的夜色。
“终于来了。”他声音平静,“试探、离间、收买皆不见效,便直接动用死士了,赵王这是被逼急了,还是……有人想让他更急?”
“公子,是否要立刻加强全城搜捕?”吕不韦问道。
“搜捕要做,但未必能有收获。”异人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此时此刻,口头抗议毫无意义。将刺客尸身处理干净,对外只说府中进了盗贼,已被击退。另外……”
他目光如冰,“将今夜之事,连同前次的魏国离间、齐国要价以及赵国所有暗中动作的汇总,以最紧急的密报,直送王上与太子案前,是时候让王上更清楚地看看了。”
吕不韦肃然应诺。
异人走到门口,望着内院方向,那里灯火也已亮起,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想必赵絮晚已安抚住了政儿。
“府中护卫,重新调配,内院外再加两道暗哨。”异人吩咐道,声音不容置疑。
吕不韦领命而去,脚步声在深夜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急促,异人重新掩上书房的门,却并未回到案前,而是静静立于门后阴影之中,侧耳倾听。
府邸并未因刺客的退去而恢复宁静,相反,一种更加紧绷的气氛正在默默蔓延。
第174章
内院寝居, 赵絮晚还没有睡。她轻拍着终于在她怀中沉沉睡去的小政儿。
方才府中的骚动虽未直接波及内院,但那种突如其来的紧张与恐惧,还是透过厚厚的门墙, 惊醒了本就浅眠的孩子。
她好不容易才将儿子安抚住, 直到小政儿呼吸完全平稳, 小手松开了她的衣角,她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好, 掖紧被角。
心中的惊悸却并未平复, 那刺客的目标直指书房和内院……她不敢细想。
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 一股强烈的冲动促使她必须亲眼确认异人的安危, 她轻手轻脚地披上一件外袍, 系好衣带,对守在外间警觉望来的心腹侍女打了个“照看好公子”的手势,便独自走向了书房。
夜色深沉,廊下灯火在秋风中明灭不定, 护卫们的身影在暗处若隐若现, 比平日多了数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绷紧的肃杀, 她步履匆匆,心中那根弦越拧越紧。
就在她即将走到书房门口时,一声异常清晰的闷哼, 透过门缝传入耳中。
赵絮晚心脏猛地一缩,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推开了书房门。
烛光摇曳中,她看到异人倒在地上,身体蜷缩,一手死死捂着腹部, 指缝间刺目的猩红正迅速蔓延开来,浸透了深色的衣袍,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惨白如纸,额头沁出冷汗,眉头紧锁,牙关紧咬,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异人!”赵絮晚失声惊呼,手中提着的灯“啪”一声掉在地上,灯火骤熄,她扑跪过去,双手颤抖着想去扶他,又怕触痛他的伤口,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怎么了?伤在哪里?护卫!快叫医师,快啊!”
她的呼喊声大而惊恐,瞬间划破了府邸表面恢复的平静,门外护卫破门而入,看到眼前景象亦是骇然变色。
侍女闻声也飞奔而来,见状立刻转身狂奔去唤府中医师,同时指挥其他仆役准备热水、伤药、布帛。
书房内乱作一团,赵絮晚半抱着异人,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按他流血的腹部,温热的血液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袖,那触感让她浑身发冷,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坚持住,医师马上就来了……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仿佛在安慰他,更是在安慰自己。
异人半阖着眼,气息微弱,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的音节,另一只手无力地抬了抬,最终颓然落下。
混乱持续了半夜,府中医师匆匆赶来,进行紧急救治,吕不韦也闻讯急返,面色铁青地指挥封锁消息、严查内外,他是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他走之前还是好好的。
然而,公子府深夜遇袭、公子本人身受重伤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天亮之前,就已经飞向了咸阳宫的各个角落,飞向了各国使臣的驿馆,飞向了咸阳城每一个关注权力动向的耳朵。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咸阳宫巍峨的殿宇时,“公子异人在府中被赵国死士刺杀,伤势严重,生死未卜”的传闻,已经如野火般席卷了整个咸阳,成为街头巷尾最惊悚最引人猜测的谈资。
咸阳宫,秦王得知异人遇刺重伤的消息时,正是拂晓时分,内侍颤抖着将密报呈上,秦王展开竹简,目光扫过。
“砰!”
盛着温汤的玉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竟然猖狂至此!”秦王的声音并不算太高,却带着雷霆般的震怒与冰冷的杀意,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咸阳!寡人的咸阳!公子府邸!他们竟敢遣死士直入刺杀!视我大秦如无物否?!”
“查!给寡人彻查!咸阳令、廷尉府、黑冰台,所有人手都给寡人动起来!挖地三尺,也要把赵国藏在咸阳的虫子给寡人一只不剩地揪出来!凡有牵连者,无论贵贱,一律严惩不贷!”秦王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增派宫中精锐卫卒,入驻公子府外围戍守,没有寡人手令,任何可疑人等靠近格杀勿论!”
紧接着,便是流水般的赏赐,宫中最好的医师被第一时间派往公子府,随之而去的还有整车的珍贵药材,秦王私库中的珍藏毫不吝惜地搬出。
太子随后也闻讯了,惊怒交加之余,立刻紧随父王步伐,他严令太子宫属官全力配合王命查案,同时,太子府的赏赐也源源不断送至,并特意叮嘱,“凡异人所用所需,无论何物,宫中、府库但有,即刻取用,不必回禀!”
秦王与太子如此鲜明的态度,咸阳城中的勋贵、宗室、重臣们岂敢怠慢?一时间,前往公子府探视、慰问、送礼的车马几乎堵满了府门前的街道。
然而,所有的探视都被吕不韦面色沉痛、态度坚决地挡在了府门之外。
“公子伤重,医师正在全力救治,实在无法见客。诸位心意,公子与臣下感激涕零,待公子稍愈,定当逐一拜谢。”吕不韦的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对着每一位前来的人深深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却丝毫不让半步。
府门紧闭,只能隐约听到内里压抑的匆忙脚步声和飘出的浓重药味。高墙之内,甲士林立,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前来探视的人们见此情形,也只能留下礼物和问候,叹息着离去,心中各自翻腾着惊涛骇浪,公子异人,这位近年来风头渐盛的王孙,此番遇刺,究竟是福是祸?
府内,寝居之中。
异人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赵絮晚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握着他冰凉的手。
她强迫自己喝了几口水,却一口食物也咽不下,整个人如同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吕不韦同样未曾合眼,他指挥着府内防卫,应付外间探视,更要压下心中巨大的惊疑与不安,公子究竟是如何受的伤?那刺客明明已被清除,难道还有隐藏更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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