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正在批复一份关于上郡马匹适配新马鞍情况的奏报,闻言笔尖一顿:“说下去。”


    “楚使副使,那个曾私下求见示好的,近日与……与华阳夫人宫中一位颇为得宠的内侍,有过数次密谈。”吕不韦的额角渗出细汗,“而且,华阳夫人最近召见太子宫中几位属官,问及公子您……膝下唯有政公子一子,且政公子生母赵夫人出身……之事,语气颇为关切。”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华阳夫人,楚国王族出身,虽无亲生子女,但在太子宫中地位尊崇,虽然这两年太子对她渐渐淡看不少,但她的地位却没有人敢动摇。


    她一直希望扶持具有楚国血统的公子,以巩固自身乃至楚国在秦国的利益。


    之前华阳夫人也提过收异人为子不过异人最终还是拒绝了这条捷径,而如今……


    “他们想动政儿?”异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从冰缝里挤出来。


    “眼下尚无确凿证据指向具体行动,但此等动向,不得不防。”吕不韦道,“华阳夫人若以‘关心子嗣、广延后裔’为由,提议为公子纳楚国宗室女为侧室,甚至以政公子生母身份不够‘贵重’为由,提出些不利于赵夫人的言论,恐会有些压力。”


    异人明白吕不韦的未尽之言。太子对华阳夫人颇为倚重宠爱,且本身性格偏于宽和,哪怕近两年没有那么热络,但华阳夫人吹起枕边风,难保太子不会动摇。


    而一旦“子嗣单薄”、“生母出身”等问题被摆上台面,不仅赵絮晚处境尴尬危险,小政儿的地位也会受到质疑和动摇,楚国则可借联姻之女,将来若有所出,便可名正言顺地争夺继承权。


    “好一个一石多鸟之计。”异人冷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比魏国那拙劣的离间,高明多了,也毒辣多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速思考,直接对抗华阳夫人乃至楚国的压力,并非明智之举,但坐视不理,更无异于将妻儿置于砧板之上。


    “楚使那边,继续严密监视,尤其是与华阳夫人宫中人的接触,务必拿到更确切的把柄。”


    异人沉声下令,“华阳夫人宫中那个内侍,查清底细,看看除了楚国,还和哪些势力有勾连。至于夫人那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你亲自去办几件事。”


    第172章


    异人走到吕不韦身边, 声音压得极低,“第一,散出消息, 说我近日苦读医典, 寻访名医, 为政儿调理‘早慧易夭’之相,言语要模糊, 但须让该知道的人‘偶然’听到。第二, 在政儿身边‘发现’两样来历不明的小玩意, 似有楚地巫蛊厌胜之痕, 不必声张, 但要让太子宫中的心腹‘恰巧’得知。”


    吕不韦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公子的用意。


    “公子思虑周全,臣即刻去办。”吕不韦躬身。


    “务必隐秘,环环相扣, 不留人为痕迹。”异人叮嘱, “还有,府中……尤其是夫人和政儿身边, 所有饮食用具,必须经由绝对可靠之人之手,进出之人, 哪怕是一只飞鸟,也要查清来历。”


    吕不韦凛然应诺,匆匆退下安排。


    异人独自站在昏暗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秋风呜咽,卷起一地枯叶。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寒意,这权力的泥沼,不仅要步步为营, 更要时时提防来自“自己人”背后的冷箭。


    华阳夫人这一手,比赵国明刀明枪的刺杀、魏国拙劣的离间,更令他心头发冷。因为这一次,威胁可能来自秦廷内部,来自那看似尊荣和睦的宫墙之内。


    他必须更快,更准,更狠。


    数日后,咸阳宫中果然泛起了微澜。


    先是太子在与近臣议事时,偶然叹息:“异人近日似有心事,听闻为政儿那孩子的身体,颇为劳神,遍寻医者,这孩子聪慧过人,只盼上天庇佑。”


    这话很快被有心人“听”了去。


    接着,太子宫中一名负责巡查的内侍,“偶然”在公子异人府外围巡视时,“捡到”一枚从府内高墙被风吹出的、造型奇特的符箓木片,上面刻纹诡谲,隐有楚地巫风。


    内侍不敢隐瞒,层层上报,最终木片到了太子案头。太子召来精通巫祝之术的老内侍辨认,老内侍看后面色大变,支吾其词,只说是“厌胜之物,恐非吉兆”,且“似与南楚某些隐秘祭祀有关联”。


    太子面色沉了下来,未发一言,只将木片收起。


    随后,大农令呈上的秋收汇总简牍中,特意提及赵夫人主持筛选的新麦种在几处试验田表现优异,预估可增一成半之收,且赵夫人亲自督导改良的耧车,效率提升显著,已在关中部分官田推广,农夫称便。


    太子览毕,赞道:“赵氏虽出自赵,然心向大秦,于农桑本业颇有建树,实属难得。”


    这几件事,单独看似乎并无关联,但若串联起来,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成了:公子异人珍视独子,却有人以阴私手段诅咒;公子政聪慧勇毅,心向兵事,是可造之材;其母赵氏贤能务实,于国有功。而那个隐隐指向楚地的“厌胜之物”,则像一根刺,扎在了某些人心里。


    华阳夫人宫中那位与楚使有密谈的内侍,忽然“暴病”,被挪出宫外荣养,再无声息。


    楚使副使接下来的几次求见华阳夫人,均被以“夫人潜心礼佛,不见外客”为由婉拒。楚国欲通过华阳夫人影响秦公子嗣的暗流,尚未成形,便似乎遭遇了无形的堤坝。


    吕不韦将各方反应密报异人异人听罢,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更添凝重。


    “暂时压下去了,但根源未除。”异人淡淡道,“华阳夫人不会就此罢休,楚国也不会死心。他们只是会更隐蔽,更耐心。”


    “公子,那我们……”吕不韦请示。


    “按计划,继续加强戒备。另外,”异人目光投向院中那棵叶子已快落尽的梧桐,“给楚王送一份‘厚礼’。”


    “厚礼?”


    “将我们查获的,关于赵国正不惜代价、试图通过收买曾在楚国为官的匠人,获取楚国连弩改进技术的消息,以及赵国使者与楚国内部某些对楚王不满的贵族秘密接触的线索,整理一份,送给楚王。”


    异人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楚国富庶,军械精良,尤其是连弩,赵国觊觎久矣。让楚王好好看看,他的盟友赵国,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是和一个背地里挖墙脚、甚至可能支持国内反对势力的‘盟友’继续貌合神离,还是与一个愿意公平交易、且能牵制赵国的秦国,保持一份安宁,想来没有那么难选。


    吕不韦赞叹道,“此计大善,既可转移楚国对公子家事的注意力,又能加深楚赵矛盾,让秦国从中得利。”


    “记住,消息要送得‘偶然’,像是我们追查赵国间谍时无意中截获的。”异人叮嘱,“楚国不是想搅浑水吗?那就让这水更浑一些,看谁先摸不到鱼。”


    吕不韦领命而去。


    吕不韦的布置悄无声息地展开,那枚带着楚地巫风的符箓木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看似沉没,却在咸阳宫深处漾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太子虽未公开追究,但对华阳夫人宫中事务的过问,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经意的审慎。


    华阳夫人是何等敏锐之人,立刻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丝微妙的变化,她依旧每日礼佛诵经,言行愈发端庄持重,对太子也越发温柔体贴,绝口不提楚国或公子异人府中之事,仿佛那场未及发动的暗流从未存在过。


    楚国那边,随着那份关于赵国“挖墙脚”的“偶然”情报送达,楚王宫中掀起了一场隐秘的风暴。


    楚国虽与赵国有盟约之名,但近年摩擦不断,赵国对楚国富庶军械的觊觎,楚王并非一无所知,只是碍于抗秦大局,不便撕破脸皮。如今这份证据确凿的情报,无疑点燃了楚王积压的怒火。


    他虽未立刻与赵国翻脸,但对赵国的信任降至冰点,对秦国的态度反而在戒备中多了一丝审视,一个愿意分享此类情报的秦国,至少在当前,似乎比那个两面三刀的赵国,更“坦诚”一些。


    咸阳公子府的书房里,异人听着吕不韦的回报,神色并无太多放松。


    “楚国暂时偃旗息鼓,华阳夫人也收敛锋芒,但这只是表象,”异人道,“我们现在就如同走在布满薄冰的河面,一处裂纹,就可能满盘皆输。”


    吕不韦深以为然:“公子所言极是,眼下各国暗探在咸阳的活动虽因前番连番敲打有所收敛,但转为更深的地下,尤其是对夫人昔日旧识、仆役的搜寻,赵国人似乎从未放弃。我们虽已控制或转移了大部分相关人员,但难免有漏网之鱼,或意志不坚者。”


    异人眼中厉色一闪,“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尤其是当年在赵国的旧事,要处理得干干净净,不能留下任何可供人攀咬的线索。”


    吕不韦点头说一定会注意。


    异人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萧瑟的秋景,“也不知政儿近日如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