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欲放下帘幕,忽闻外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侍女压低声音的通禀:“夫人,公子回府,往书房去了,面色似有些沉。”


    赵絮晚心中微动,异人近日公务愈发繁忙,回来得晚是常事,但“面色沉”……她想起白日里隐约听府中仆役低语,似乎有魏使入咸阳的消息。


    她替小政儿掖好被角,转身步出内室,对侍女吩咐道:“备一盏安神汤,我去书房看看。”


    书房内,异人刚刚送走吕不韦,独自立于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卷摊开的舆图,图上魏国的疆域被烛火映得格外清晰。魏国此番举动,卑劣而阴毒,其背后蕴含的试探与恶意,让他胸中怒火灼烧,却又必须按捺下去,化为冷静的筹谋。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异人收敛神色,转身看去。


    赵絮晚端着漆盘步入,盘中一盏温热的汤羹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她抬眸看向异人,见他眉宇间果然凝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峻。


    “听侍女说你回来时神色不豫,可是朝中又有烦难?”她将汤盏轻轻放在案几一角,温声道,“喝点安神汤吧,虽不能解大事,总可稍稍宁神。”


    异人看着她沉静的面容,心中因魏国之事升腾起的戾气与烦躁,奇迹般地被抚平了几分。他接过汤盏,触手微温,却没有立刻饮用。


    “阿晚,”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今日政儿去看了丹?”


    赵絮晚点点头,将小政儿的担忧与丹的异样简单说了,末了轻叹一声:“两个孩子……终究是受了牵连。”


    异人沉默片刻,饮了一口汤,“孩子们的世界,本不该如此。”他放下汤盏,像是下定了决心握住赵絮晚的手,“有件事,我须得让你知道。但你答应我,不必过于忧心,一切有我。”


    他简略而清晰地将魏国提请婚之事道出,略去了其中更龌龊的细节与朝堂上可能的博弈,只强调了魏国的算计与自己的态度。


    第171章


    赵絮晚愣了一下之后轻声说, “他们这是要离间你我吗?”


    异人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我岂会应?此事我已禀明王上与太子,自有应对。只是……”他收紧手臂, “接下来一段时日, 恐怕外间风雨更急, 你和政儿要更加小心。我已命吕不韦加强护卫,你出入务必听从安排。”


    赵絮晚靠在他胸前,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只是政儿那边……他今日还在为丹忧心, 若再察觉府中气氛有异, 我怕他……”


    “政儿聪慧, 有些事,一味隐瞒未必是好事。”异人沉吟道,“但他还小,无需知道这般龌龊细节, 明日我寻个机会, 与他再谈谈,至于丹……”他顿了顿, “姬婵谨慎自保,也是人之常情,孩子们的情谊, 若能存续,是他们的福气,若因此淡了……也强求不得。”


    赵絮晚默默点头,她知道异人说得对。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府中内务的安排,才一起回了房歇息。


    数日后,魏国请婚之事尚未有公开波澜, 另一件看似不相干的消息,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咸阳暗流中漾开新的涟漪。


    吕不韦面色凝重地带来密报:赵国在边境的兵马异动频繁,斥候发现有小股精骑尝试以各种简陋的垫高物模仿马鞍效果进行突击训练,虽成效不彰,却能看出赵国获取马鞍技术的急切并未因刺杀失败而稍减。


    同时,有迹象表明,赵国正通过隐秘渠道,试图接触曾参与早期马鞍试验、后因各种原因离开秦国工坊或未被纳入核心的匠人,甚至包括一些知晓赵絮晚曾参与农具改良的旧日仆役、隶臣。


    “公子,赵国这是明路断绝,转而广撒网,那些匠人仆役,所知或许零碎,但若被赵人汇集分析,难保不会拼凑出有用信息。”吕不韦忧心忡忡。


    异人神色冷峻:“看来他们并没有清醒,反而更添执念,加强对那些潜在人员的监控与保护,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手段,确保他们不被赵人接触或利用,尤其是曾侍奉过夫人的旧人,务必排查清楚,妥善安置,若有疑者,先控制起来。”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另外,给赵王送一份‘礼’,将我们查获的、赵国试图收买接触的匠人名单,以及他们开出的价码,透给齐、楚、燕的使臣知道尤其是齐国,他们刚花了巨资买了个‘民用版’,正觉与秦关系微妙升温,此时得知赵国如此不择手段、甚至可能危及他们刚到手的技术价值,会作何想?”


    吕不韦立刻领会:“赵国越急切,越显得其贪得无厌、不守规矩,齐国得了好处,自然会偏向维护与秦的协议,其他观望之国也会对赵国更为忌惮。高明!”


    “还有,”异人补充,“将赵国边境模仿训练的消息,适当透露给北地边军将领让他们知道,赵人贼心不死,我军虽有新利,亦不可有丝毫懈怠,正好激励士气,加强戒备。”


    “诺!”


    吕不韦领命而去。异人独自在书房中沉思。


    赵国如同受伤的恶狼,在暗处龇牙,寻找任何可能下口的机会,魏国则像阴险的狐狸,一边试探,一边等待时机。齐、楚、燕等国,则是逡巡的秃鹫,既想分食利益,又怕惹火烧身。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而他的阿晚和政儿,始终是这棋局中最易被攻击,也最让他牵挂的软肋。他必须织就一张更密、更韧的网,将他们牢牢护在中央。


    此刻,赵絮晚正带着小政儿,在重重护卫下,前往城郊一处隶属于大农令的偏僻试验田,那里试种着几种她兑换来的新麦种,她需亲自察看长势,然后记录。


    马车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大部分视线,小政儿挨着阿母坐着,手里摆弄着一个新得的弓箭,却有些心不在焉。


    “阿母,”他忽然抬起头,“我们是不是不能经常出来了?”


    赵絮晚心中微涩,柔声道:“怎么会?只是近日阿母有些忙,政儿也要用心习文学骑射呀,等空闲了,自然可以出来。”


    “可是,护卫比以前多了好多。”小政儿指了指车窗外影影绰绰的骑影,“阿父说,要保护我们,是不是……那些坏人还在?”


    孩子的问题总是直接而不会委婉,赵絮晚斟酌着词句:“这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阿父和这些护卫,是在防备坏人,政儿,你要记住,我们行事光明,但也要懂得保护自己,这不是害怕,是谨慎和智慧。”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靠向阿母。


    试验田到了,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几种不同的麦穗在风中摇曳,赵絮晚仔细察看着穗粒的饱满程度,记录着数据,偶尔与陪同的农官低声交流。


    小政儿则被允许在田埂边安全范围内玩耍,他蹲下身,好奇地拨弄着泥土和草茎。


    远远的,田垄另一头,似乎也有几骑人马在观望,但并未靠近,很快便调转马头离去。


    护卫首领警惕地望了一眼,打了个手势,几名护卫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形成更紧密的警戒圈。


    赵絮晚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心头微微一紧,但面上丝毫不显,继续专注手头的工作。


    回程的马车上,小政儿许是累了,靠在赵絮晚怀中沉沉睡去,赵絮晚轻轻拍抚着他,目光望向车窗外急速后退的田野与远山。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涌的潜流中滑过,秋意渐深,咸阳宫的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又被宫人无声扫去。


    赵絮晚的生活愈发规律,几乎是两点一线,公子府与大农令衙署,往返路线固定,护卫周密,偶尔去往城郊试验田,也必是提前清场,沿途布防。


    小政儿则开始接触骑射与基础的兵法常识。


    “公子,政公子天赋异禀,心志之坚、求知之切,远超同龄,甚至许多成年军吏亦有所不及。”蒙武私下与异人交谈时,语气复杂,既有赞叹,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只是……锋芒过早显露,恐非全然是福。”


    异人默然,他深知儿子早慧,亦明白在这权力漩涡中心,过人的才智与锋芒,有时反而会招致更多的觊觎与暗箭,他只能更严密地守护,更审慎地引导。


    魏国请婚之事,在异人禀明秦王与太子后,被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驳回,秦廷并未公开大肆宣扬,但通过外交渠道传递给魏国的回绝措辞极为强硬,直指其“居心叵测,坏秦公子家室,乱我大秦纲常”。


    同时,吕不韦散播的消息也开始发酵,魏国在列国间落得个“嫉赵失利、行径卑劣”的名声,与赵国本就脆弱的关系更添裂痕,魏使在咸阳几乎抬不起头,很快便灰溜溜地回国复命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一日,吕不韦带来一个更为棘手且隐秘的消息,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公子,楚国那边……有变。”吕不韦屏退所有仆役,甚至确认了书房周遭无人,才压着嗓子道,“我们安插在楚使团中的眼线冒险传出消息,楚国似乎……并非仅仅满足于商贸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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