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也站起身,看着小政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的蜜饯。”
赵絮晚带着小政儿告辞。姬婵将他们送到院门口,直到马车驶离,才缓缓转身回去,脸上那温婉的笑容渐渐敛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马车里,小政儿靠着赵絮晚,突然小声说:“阿母,我觉得丹好像不高兴。”
赵絮晚搂紧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都不怎么笑,也不怎么说话。”小政儿闷闷道,“以前他不是这样的。是不是病得太难受了?还是……因为那些坏人?”
他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有着困惑,“那些坏人想害阿母,丹是不是也害怕了?”
赵絮晚心头一震,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其中的复杂。
她只能道:“丹是懂事的孩子,或许只是病中没精神,政儿今天去看他,给他带了蜜饯,他一定很高兴。等过些时日,他病好了,你们再一起玩,或许就又和以前一样了。”
小政儿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又把头埋进赵絮晚怀里,小声嘟囔:“我希望丹快点好起来……我想和他一起骑马……”
赵絮晚望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阳光透过帘隙,在她眼中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孩子们纯真的友谊,在这权力与阴谋交织的咸阳,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第170章
马车驶离居所, 车轮碾过咸阳深秋的街道,小政儿依偎在母亲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手指仍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赵絮晚心中亦是思绪纷乱, 她低头看着儿子乌黑的发顶, 心中泛起怜惜与隐忧。
政儿天性聪慧敏感,又经历此事, 已能觉察到朋友情绪的变化, 只是他尚无法理解这变化背后沉重而残酷的现实。她该如何保护这片童真, 又该如何引导他面对这注定不会平静的成长之路?
与此同时, 姬婵送走客人, 缓步回到正厅。丹仍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蜜饯的锦囊,目光望着门外马车消失的方向,有些失神。
“丹”姬婵轻声唤道。
丹转过身, 脸上那丝因小政儿到来而浮现的微弱生气已然褪去, 恢复成近乎漠然的平静,“姑姑。”
姬婵走到他身边, 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在中途停住,转而理了理他的衣襟, “今日政公子来看你,你……高兴吗?”
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高兴。但是……”他抬起眼,望向姬婵, “姑姑,政儿的阿母,是不是差点就……像我的阿母一样?”
姬婵心中一痛,她蹲下身,握住丹微凉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丹,不要这样想,赵夫人吉人天相,已经没事了,你的母亲……她是在燕国,那是不一样的。”
“可是,都是因为有人想要害她们,对吗?”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姬婵心上,“因为我阿母是太子妃,有人不想让她在,因为政儿的阿母做了厉害的东西,有人不想让秦国更强,姑姑,我们在这里,是不是也总有人……不想让我们好?”
姬婵再也忍不住,将丹紧紧拥入怀中,她该如何向这个过早失去母亲、又被迫远离故国、在异乡如履薄冰的孩子解释,这世间的恶意与权力的倾轧?她又该如何让他相信,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仍要心怀希望,努力活下去?
“丹,你听着,”她哽咽着,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坚定,“确实有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我们至少可以决定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你的母亲希望你平安、坚韧。我们在这里,谨言慎行,不惹麻烦,但也不必终日惶惧,今日政公子来看你,是纯善之心,你收下这份心意,记在心里,便好至于其他……姑姑会拼尽全力护着你。”
丹靠在姬婵肩头,没有哭,只是将手中的锦囊攥得更紧,那蜜饯的甜香似乎透过布料丝丝缕缕传来,带着毫无保留的关切,良久,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吕不韦再次匆匆求见异人,神色比上次更加微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唐。
“公子,刚收到的密报,魏国那边……有动静了。”吕不韦压低声音,“魏王似乎……有意为其一位宗室女向秦请婚。”
异人正在查看边郡送来的粮草奏报,闻言头也未抬:“魏国?请婚?对象是谁?哪位公子?还是哪位宗室?”联姻是常见的政治手段,并不稀奇。
吕不韦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对象是……公子您。”
异人执笔的手骤然停住,墨滴在简牍上晕开一小团,他缓缓抬起头,眉头紧锁:“我?我已娶妻,且有子,魏国宗室女,纵然非嫡出,岂能为人媵妾?魏王这是何意?还是另有所图?”语气中已带上冷意。
“非也,公子,”吕不韦连忙道,“密报所言,魏使私下暗示之意……似乎是希望公子能……停妻再娶,或让赵夫人……让出正室之位。”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异人面色骤然沉下,眼中寒光乍现:“荒谬!”他将笔重重搁在案上,“魏王老迈昏聩至此?还是把我当作可随意拿捏背信弃义之徒?”
怒火在胸中翻腾,但多年历练让他迅速冷静下来,魏国此举,绝不仅仅是联姻那么简单。在马鞍风波、赵国刺杀之后,魏国突然抛出这样一颗试探的石子,其背后必有深意。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异人声音冰冷,“羞辱阿晚?离间我们?试探王上与太子的态度?”
吕不韦沉吟道:“公子所言极是。魏国与赵国有姻亲,与秦亦有旧怨新隙,此番赵国受挫,魏国恐怕既怕秦国之威,又疑心公子您借赵夫人之能坐大,将来对魏不利,提出此等无理要求,一可试探公子心志与在秦廷分量,二可离间公子与赵夫人,三则,若公子断然拒绝,他们或可借题发挥,指责秦国轻视魏国,为日后外交寻一借口,想借此搅动风云。”
“好算计。”异人冷笑,“无论我应或不应,他们似乎都能找到做文章的地方不应,是轻视魏国,应了,我异人便成了无情无义、见利忘义的小人,在秦国声望尽毁,他们便可从中渔利。”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窗外暮色渐浓,秋风穿过庭院,带着寒意。
“此事,先别传出去。”异人停下脚步,斩钉截铁道,“她刚刚经历险境,心神未定,绝不能再受此等污蔑与惊扰,政儿亦然。”
“那……如何回复魏国?”吕不韦问。
异人沉思良久,“明日我亲自去见王上与太子,陈明此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可令我们在魏国的暗线,散播消息,就说魏国某些人嫉恨赵国在秦失势,欲取而代之,不惜以宗室女为筹码,行破坏秦公子内闱之龌龊事,意图动摇秦国根基,将矛头引向魏国内部斗争,以及他们对赵国的落井下石。”
吕不韦眼睛一亮:“如此一来,既表明了我们的立场,堵住了魏国的口,又将魏国置于不仁不义之地,还能进一步离间魏赵关系。”
“此事要快,处理务必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不好的风声。”异人再次强调,语气不容置疑,“府中上下,尤其是她身边伺候的人,你亲自再去叮嘱一遍,若有人敢泄露半字,严惩不贷。”
“诺!”吕不韦躬身应道,正要退下安排,异人又叫住了他。
“还有,”异人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低沉下来,“再加强一下夫人身边的护卫,明暗都要增加,魏国此计不成,难保不会恼羞成怒,或改用其他下作手段,她常去的大农令衙署、试验田,政儿学骑射的校场,往返路线,都要重新规划,确保万无一失。”
“公子放心。”
吕不韦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异人一人。夜色彻底笼罩下来,仆役悄然点亮了灯盏,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摇曳的树影,心中那股混合着愤怒、后怕与决绝的情绪久久难平。
权力场中,明枪暗箭,无所不用其极,今日是赵国刺杀,明日是魏国求婚离间,后日又不知会是什么。
他不仅要在这漩涡中站稳脚跟,步步前行,更要为他所珍视的人,撑起一方相对安稳的天空。
而此刻的赵絮晚,对此毫不知情,她正在灯下,一边查看大农令送来的各地秋收预估奏报,一边听着内室传来小政儿均匀的呼吸声,孩子今日从丹那里回来,心事重重,因此睡得格外不安慰,她不放心便一直守在这边。
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提笔在简牍上批注,心思却有一半飘远了。
政儿对丹的牵挂,姬婵那难以完全掩饰的疏离与忧虑,还有这咸阳城中日益诡谲的气氛……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但她不能退缩,更不能将焦虑传染给孩子她必须更坚强,更谨慎。
夜色愈深,赵絮晚搁下笔,起身走至内室门边,轻轻掀开一角帘幕,小政儿蜷在锦被中,呼吸已均匀绵长,只是眉头仍微微蹙着,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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