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府中,将太子的意思与吕不韦商讨,调整了后续的策略。
秦廷对马鞍的推广转为“外松内紧”,公开场合不再大张旗鼓宣扬其神效,军中换装也优先保障边防与精锐,但工坊内的研发与核心匠人的保护却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等级。
对外,则有意无意地放出一些消息,诸如“新马具耗资甚巨,良马适配不易”、“骑卒需长期训练方能驾驭,非一蹴而就”等,试图降低各国的紧迫感与觊觎之心。
赵絮晚的生活依然受限,但她并未因此消沉,大农令衙署的事务她处理得越发娴熟,将更多精力投入农具的改良与粮种的筛选上,偶尔在严密护卫下巡视城郊的试验田。
只是夜深人静时,眼中偶尔掠过的深沉忧思,才泄露了她内心并非那样安稳。
小政儿的骑术进步神速,在蒙武的亲自指点下,已能稳稳驾驭小马了,他对兵事、布防的兴趣有增无减,异人见状,索性开始让他接触一些浅显的兵法与舆图,并让蒙武在教导骑射时,穿插讲解基础的军阵与斥候常识。
小政儿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眼眸中的光芒日益锐利,偶尔提出的问题,连蒙武都需仔细思量方能回答。
丹一直闭门不见人,姬婵以“偶感风寒,需静养”为由,谢绝了一切访客,包括小政儿,两个孩子虽同处咸阳,却再无交集。
只有一次,赵絮晚带着儿子乘车路过附近街巷,恍惚间似乎瞥见一个单薄的身影正静静望着她车驾的方向,待细看时,那身影已隐入帘后,再无踪迹。
不过那些暗中觊觎的目光并没有就此消散。
这一日,吕不韦面色古怪地求见,屏退左右后,低声道:“公子,齐国使臣私下递话,言其国中有大商,闻秦有‘安坐驭马’之奇术,愿以东海明珠十斛、齐纨百车,并承诺助秦疏通与东胡、辽东之皮毛贸易通道为代价,换取……马鞍制作之法。”
异人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失笑:“齐国?他们倒是另辟蹊径,不偷不抢,改用钱货来买了?口气还不小。”
东海明珠等皆是价值连城之物,更别提打通北方皮毛贸易线的承诺,这对于急需优质皮革制作马具的秦国而言,诱惑力不小。
“齐使强调,此事纯系商贾行为,与齐廷无关,他们只要‘术’,不问其他,且保证绝不用于与秦为敌之战阵,只作商旅驮运及贵族游猎之用。”吕不韦补充道。
“公子,齐人富庶,且历来奉行事秦’,不与秦直接冲突。此番所求,看似荒唐,然其出价……确实诱人,况且,若真能借此打通更稳定的皮料来源……”
异人踱步沉思,齐国这一手,看似市侩,实则高明。避开了敏感的军事与政治,以纯粹的商业利益为饵,姿态放得极低,让人难以用对付赵、魏的方式强硬回绝。
若直接拒绝,不仅损失巨大经济利益,还可能将一直态度暧昧的齐国推向对立面。
“此事,你怎么看?”异人问道。
吕不韦捋须道:“臣以为,可谈,但不可全允,马鞍核心之秘,尤其是军中所用高桥鞍的细节,断不可泄露,然,或可提供一种简化、民用版本的制作图样,其舒适与稳固远胜传统坐垫,却无助于高速奔驰及激烈骑战,以此版本交易,既可得齐国之利,又可示好,还可混淆视听,让各国以为秦之马具不过如此,核心仍在改良中。”
“至于皮料通道,此乃实利,必须落实可派精干之人随齐商前往查验、接洽,确保其路畅通,货品优质。”异人补充道,“此外,可借此向齐使暗示,秦愿与齐保持友好通商,尤其欢迎齐之粮食、盐铁、工匠技艺输入,秦则以良马、药材、关中精器等交换,若能形成常例,于两国皆有利。”
“公子高见!”吕不韦赞道,“如此,既得实惠,又稳住了齐国,或许还能在齐赵之间埋下一根刺,毕竟赵国和齐国是盟国。”
一场隐秘的谈判在咸阳某处不起眼的宅院中进行。秦方由吕不韦主持,齐方则由那位“大商”的全权代表出面。
最终,双方达成了一项秘而不宣的协议,秦方向齐商提供一种“民用舒适型”马鞍的制作许可与基础图样,换取约定的巨额财货及皮料贸易通道的优先权与保障,协议中特别注明,此马鞍不得用于成建制军事用途,齐商需定期接受秦方抽查。
消息不知如何还是泄露了一丝风声,在各国暗探中引起了新的波澜。
赵国震怒,认为齐国这是变相资敌,破坏合纵,魏国则暗自心惊,担忧齐秦走近,楚、韩等国则心思浮动,琢磨着自己是否也能从中分一杯羹,或者借此与秦改善关系。
异人那边放松下来,赵絮晚这边却犯难了一直被儿子纠缠着要去看但。
“他生病了我也要去看,我才不害怕,就算喝药我也要去看他。”
赵絮晚终究拗不过儿子的倔强,看着他小脸涨红、眼眶里蓄着泪却强忍着不哭出来的模样,心软成了一滩水。
她叹了口气,替他理了理衣襟:“好,阿母带你去。但你要答应阿母,见了丹,要听姬婵夫人的话,不可任性吵闹,若丹真的病着需要静养,我们略坐坐就回来,可好?”
小政儿立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政儿听话!政儿还给丹带了蜜饯,喝了苦药含一颗,最甜了!”
他献宝似的掏出一个小锦囊,里面是他平日里攒下来的,赵絮晚怕他年纪小吃多了糖坏牙齿,毕竟这里也没有牙医可以给他看病。”
赵絮晚心中酸涩,摸了摸他的头,她吩咐侍女备了一份适合探病的温和补品和药材,又特意多带了几个沉稳可靠的护卫,这才牵着小政儿的手坐上了马车。
马车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缓缓前行,沿途的护卫明显比以往多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小政儿扒在车窗边,好奇地向外张望,小嘴嘀咕着:“这里的人好像比以前少了……”
赵絮晚将他揽回身边,轻声叮嘱:“莫要东张西望,坐好。”
到了丹居住的院落外,通报之后,姬婵亲自迎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深衣,发髻简单,面上带着惯有的温婉笑容,只是眼底深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戒备。
“夫人和公子怎么亲自来了?”姬婵行礼道。
赵絮晚还礼,温言道:“听闻丹身体不适,政儿一直惦念,非要来看看,叨扰了。”
小政儿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赵絮晚身后探出脑袋,大声道:“丹呢?他的病好些了吗?”
姬婵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更加柔和:“劳公子挂念,丹他……确是有些咳嗽,怕过了病气给旁人,故而闭门休养,既是公子一片心意,妾身便带公子进去稍坐片刻,只是莫要久留,可好?”
“好!”小政儿响亮地应道。
一行人进入内院。院子比之前来时要显得更安静,落叶清扫得干干净净,却莫名有种寥落之感,姬婵引他们到正厅,吩咐侍女上茶。
“丹在里间,刚服了药,怕是精神不济。”姬婵解释着,示意侍女去请。
不多时,门帘轻动,丹走了出来,他穿着深衣,衬得脸色更苍白,身形似乎比前些日子见时更清减了些,但眼神依旧沉静。
他看到小政儿,愣了一下,随即规规矩矩地向赵絮晚行礼:“见过夫人。”
小政儿几步就冲了过去,拉起丹的手,触手有些微凉:“丹!你真病啦?难不难受?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说着就把锦囊塞进丹手里,“吃了药含这个,可甜了!我病了就吃这个!”
丹握着手里的锦囊,低头看着小政儿仰起的、满是关切和兴奋的小脸,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谢谢。”
“你试试嘛!现在试试!”小政儿催促着。
丹在他的注视下,打开锦囊,取出一颗琥珀色的蜜饯,放入口中,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间残留的药苦。他轻轻点了点头:“很甜。”
小政儿立刻得意地笑了,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拉着丹到一旁坐下,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我跟你说,我最近骑术可厉害了,蒙将军都夸我呢!我们现在可以一起骑了,哦对了,你不能骑太快,你病还没好……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教你!还有啊……”
丹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轻声应一句“嗯”。
姬婵为赵絮晚斟茶,说着“丹儿只是小恙,劳夫人费心”之类的客套话,但眼神却不时飘向丹,带着隐隐的忧虑。
赵絮晚心中了然,丹这“病”,只怕多半是心病,她温言与姬婵寒暄,感谢她之前的赠礼。
坐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姬婵便委婉地表示丹该休息了。小政儿虽然意犹未尽,但还记得答应母亲的话,没有胡搅蛮缠。
他站起身,拍了拍丹的肩膀,像个小大人似的嘱咐:“那你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等你能出来了,我再来找你玩!我的马鞍快做好了,你的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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