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如同久旱的甘霖降下,笼罩在咸阳宫上空那无形却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终于渐渐消散。
官员们不必再因一点小错而惶惶不可终日,宫人行走的步伐也轻快了许多,连带着空气中都仿佛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最明显的,当属异人府邸内的变化,前段时日异人亦是如履薄冰,既要谨慎应对朝堂暗流,又要安抚府内人心,加之分担的政务,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秦王病情稳定,异人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不少。
这日午后,政务暂告一段落,异人看着窗外明媚的秋光,心中一动,唤来侍从吩咐道:“去告诉政儿,明日休沐,带他去上林苑马场去。”
消息传到小政儿那里时,他正在听李斯讲课。当侍从低声在异人派来的内侍那里确认了消息,又悄声转告他后,小政儿那双漂亮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努力想绷住小脸,但那忍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瞬间坐得更直、却明显心思早已飞走的小身子,彻底出卖了他。
李斯正讲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便见坐在下首的小公子,虽然眼睛还望着自己,但那眼神已然放空,焦距不知落在了何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简上划拉着,显然魂儿早已飘到了明日的马场上。
若是往常,李斯或许会出言提醒,或是以提问的方式将他的思绪拉回来,但今日,他看着小政儿那想掩饰却根本掩饰不住的雀跃,以及这段时日以来,因秦王病重而笼罩在公子眉宇间那不符合年龄的若有若无的沉郁终于散去,心中微微一软。
他只是停顿了片刻,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讲解,只是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丝,同时拿起手边的戒尺,不轻不重地在自己的案几上“笃笃”敲了两下。
清脆的敲击声如同警钟,瞬间将小政儿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猛地回过神,对上李斯那双平静的眼睛,立刻收敛了心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书简上。
好不容易熬到课业结束,李斯刚宣布下课,小政儿便像只出了笼的小鸟儿,规规矩矩行礼告退后,几乎是蹦跳着冲出书房的。
他一路跑着去赵赵絮晚。
“阿母,阿母上次给我做的那个衣服呢。”小政儿比划着,他问的是赵絮晚给他做的那个骑射服。
赵絮晚还不知道异人和小政儿传了话,她捏捏儿子的脸问他要那个干什么。
小政儿急着和赵絮晚解释,赵絮晚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给他找了出来。
随后小政儿又拉着侍女反复确认明天要穿的马靴是否擦得锃亮,晚上躺在榻上,更是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想象中纵马驰骋的画面,直到后半夜,才在无尽的期待中沉沉睡去。
异人是回来之后才想起来告诉赵絮晚,他问赵絮晚明天去不去,反正大农令那边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赵絮晚摇摇头说她就不去了,她也不会骑马,而且也没有准备衣服,这次就好好带着小政儿去就行了。
异人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政儿便自己醒了,比平日伺候他起床的宫人还要早,他迫不及待地换上准备好的衣服,匆匆用了早膳,便不停地向门口张望。
当异人一身简便常服出现在院中时,小政儿立刻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紧紧拉住父亲的手,仰起的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灿烂笑容:“阿父,我们快走吧!”
看着儿子如此高兴,异人连日来因忙碌和压力而略显疲惫的心绪,也仿佛被这纯真的快乐洗涤了一般,变得轻松而柔软。
他含笑牵起儿子的小手:“好,我们出发。”
马车驶向上林苑,阳光正好,车厢里,小政儿难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着关于马场的各种问题。
异人耐心地一一解答,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心中一片宁静与满足。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温情,在最近这段忙碌的时间里显得尤为珍贵。
第161章
马车抵达上林苑马场时,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阳光为广阔的草场和远处的树林镀上了一层金边。空气中混合着青草、泥土和马匹特有的气息,令人精神一振。
早已接到通知的马场令诚惶诚恐地带着一众扈从在入口处迎接。异人摆了摆手, 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也不必大肆跟随, 只留了几名必要的侍从和一位经验丰富的驯马师。
小政儿一下马车,目光就被马厩方向那些高大神骏的马匹牢牢吸引住了。他挣开异人的手, 迫不及待地想要跑过去, 却又记起礼仪, 强自按捺住, 只是仰头看着异人, 眼中满是渴求。
异人理解地笑了笑,对驯马师道:“挑一匹温顺些的小马,先让公子熟悉一下。”
驯马师领命,很快牵来一匹通体雪白、只有半人多高的小马驹, 它性情温顺, 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儿。
“政儿,来, 先摸摸它,让它认识你。”异人牵着儿子的手,引导他轻轻抚摸小马驹的脖颈。
“我的那个马呢?”小政儿本来以为可以骑自己的那个马来着, 现在没看见还有点失望。
“那个马还太小了。”异人反应过来儿子说的是王上赏赐的那匹,他安慰小政儿,“你得等它长大,要不然背不动你。”
“好吧”小政儿点点头,转身去看驯马师带来的小马。
起初他有些紧张,小手触碰到马儿温暖顺滑的皮毛时, 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在异人鼓励的目光和下,他很快放松下来,学着驯马师的样子,轻轻抚摸着,小马驹舒服地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心。
小政儿立刻笑了起来。
在驯马师和侍从的帮助下,小政儿被抱上去坐着了,他小小的身体因紧张和兴奋而绷得笔直。
异人则亲自牵着缰绳,缓缓地在平坦的草场上踱步。
“坐稳了,放松些,政儿,感受马的步伐。”异人一边走,一边温和地指导。
走了几圈后,小政儿逐渐适应了马背上的颠簸感,紧绷的小脸舒展开来,开始有余暇左顾右盼,感受着不同于地面的视野。
他甚至尝试着轻轻松开一只手,朝旁边侍从的方向挥了挥。
“别乱动”异人说,初学阶段就这样,等以后再大点很难不说会出什么事。
小政儿瘪了瘪嘴,不敢再乱动了。
异人今天来也只是让小政儿试试看骑马的样子,不会直接教他怎么骑马,但规矩也还是要有的,要不然错误的习惯建立了就很难改变了。
府邸内,赵絮晚正与阿月一同用午膳。桌上摆着几样清爽小菜,两人边吃边聊着些家常琐事。
正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气氛安宁而舒适。
话题不知怎的绕到了小政儿身上,赵絮晚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道:“这孩子,玩起来就不知道饿,这会儿肯定在马场疯跑呢,午饭肯定是不回来吃了……”
话音刚落,她伸向菜盘的筷子猛地顿在半空,脸上的闲适表情瞬间凝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哎呀!”她突然低呼一声,放下筷子,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脸上写满了懊恼和后悔,“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坐在她对面的阿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疑惑地眨着眼睛,问道:“阿姐,怎么了?忘了何事?”
赵絮晚眉头紧锁,一手扶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是无奈又是自责地叹道:“是马鞍!我忘了这时候……怕是还没有,或者……反正政儿他们用的肯定不周全!”
她的话语有些含糊其辞,带着一种阿月无法完全理解的急切和担忧。
来到这个时代日久,日常起居言谈举止渐渐融入,尤其是在系统沉寂不再频繁给予提示的这大半年里,赵絮晚有时甚至会恍惚觉得自己本就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那些关于现代的清晰记忆,偶尔也会被眼下真切的生活细节覆盖。
直到刚才,想到儿子骑马,脑海中才猛地警铃大作,这个时代,马鞍的发展还远未成熟!
即便有,大概也只是简单的垫褥或低矮的鞍桥,固定性和安全性都远远不够,没有合适的高桥马鞍和配套的马镫,仅靠双腿夹紧马腹维持平衡,对于初学者,尤其是小政儿那样年纪的孩子来说,不仅极其吃力,而且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从光滑的马背上滑落,摔伤都是轻的!
她光是想象一下儿子在那光秃秃的马背上颠簸摇晃的场景,心一下子揪紧了。
阿月看着她阿姐脸上深切担忧的神色,虽然不太明白“马鞍”具体指什么,但也能猜到定然是与小政儿骑马安全相关的重要物事。
她轻声安慰道:“阿姐别急,政儿身边有侍从和驯马师看着,定然会小心护卫的。”
赵絮晚却摇了摇头,心里的懊恼丝毫未减,她知道侍从会保护,但有些危险,预防远比事后补救重要。
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希望没事……下次,下次一定得提前想办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