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能凭借模糊的记忆,画个大概的图样,找工匠试着做一做?


    哪怕只是初步的改良,或许也能增加不少安全性,这个念头一起,便在她心中扎根下来。


    ……


    温煦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屋内正在专心致志“研究”着一块厚实皮垫和几根木条的赵絮晚和小政儿。


    那皮垫是赵絮晚凭着模糊记忆,画了歪歪扭扭的图样,让府中匠人反复试做了几次才得出的勉强成品,中间略凹,前后试图做出些许凸起的桥状结构,虽然简陋,但已是她所能想到和实现的极限。


    小政儿并不知道这古怪东西的具体用途,但只要是阿母认真在做的事,他都觉得有趣,此刻正用小手指着皮垫边缘的缝线处,提出各种天真又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


    “阿母,这里为什么不用红色的线?”


    “阿母,我们可以给它画上老虎的花纹吗?”


    “阿母……”


    赵絮晚正耐心应对着儿子的“十万个为什么”,试图解释实用性与装饰性的区别,就见异人步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通常不会在下朝后直接将朝堂的紧张气息带回内院,但此刻,那情绪显然有些压不住。


    “怎么了?”赵絮晚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问道,心中隐隐有些预感,能让异人如此形于色的,绝非小事。


    异人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好奇望过来的儿子,又落在赵絮晚脸上,略一沉吟,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赵国……出兵了。”


    赵絮晚一时没反应过来:“出兵?向哪里?”


    “燕国。”异人吐出两个字。


    赵絮晚愣住了,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赵国……攻打燕国?”她直起腰,手里还拿着那根准备用来模拟鞍桥弧度的木条,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为什么?”


    她脑海中飞快地掠过关于战国历史的碎片记忆,长平之战的阴影因历史的岔路而淡去,赵国保留了相当一部分元气,但……攻打燕国?


    这时间点和她所知的那个因长平惨败而国力大损后期屡与燕国纠缠的赵国似乎对得上,可动机和背景已然不同。


    异人走到案几旁,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才解释道:“赵国从去年开始天时都不好,饥荒蔓延,邯郸街头已见饿殍,赵□□……急了。”


    明明应该是春种秋收、孕育希望的季节,赵国上下却笼罩在饥馑的死亡阴影下。


    历史的改变让赵国避免了最致命的失血,但赵王默许下贵族对底层的盘剥、连年不休的徭役、以及几次天灾的叠加,早已掏空了这个国家的根基。


    粮食,成了比军队更迫在眉睫的命脉。


    “国库空虚,买粮无门,或者说不愿耗费那个代价,”异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掠夺,总是比耕种来得更快,燕国富庶,且近年来与赵国摩擦不少,赵王便听了某些人的‘妙计’,打算用燕国的粮仓,来填他赵国的肚子。”


    赵絮晚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仿佛能看到,在赵国龟裂的土地上,面黄肌瘦的农人望着枯死的禾苗,而邯郸的街巷里,曾经鲜活的生命无声无息地倒在尘土中。


    与此同时,华丽的宫殿里,赵王和他的谋臣们,正轻描淡写地将战争的矛头指向了北方的邻居,用无数士兵和两国百姓的鲜血,来换取可能救急的粮食。


    “可是……这太……”她想说“太疯狂了”,却又觉得在战国乱世,这似乎又是某种常态,弱肉强食,转嫁危机。


    “赵括已死,赵王这次倒是不敢再胡乱点将了。”异人继续道,语气平淡无波,“他亲自去请,把廉颇从府中恭恭敬敬地请了出来,拜为大将,领兵伐燕。”


    赵絮晚怔怔地站在那里,手中的木条不知不觉滑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醒了旁边似懂非懂的小政儿。


    “阿母?”小政儿仰头,不解地看着阿母失神的模样。


    赵絮晚这才回过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弯腰捡起木条,轻轻放在那未成形的马鞍上,仿佛刚才那个震惊到失语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她看向异人,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声问了一句:“这一仗……秦国如何看?”


    异人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静观其变,赵国若胜,必耗元气,且与燕结怨更深;若败……则雪上加霜,于大秦而言,皆是好事。”


    赵絮晚默然。


    第162章


    异人那抹冰冷的笑意在嘴角稍纵即逝, 他目光扫过案几上那怪模怪样的皮垫和木条,并未多问,只是将杯中剩余的水饮尽。


    “岂止是好事, 邯郸城内, 恐已人心浮动。廉颇老矣, 纵有韬略,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赵军饥肠辘辘, 纵是虎狼之师, 又能保持几分战力?此战无论胜负, 赵国……都已将自身置于炭火之上。”


    他的分析冷静而残酷, 剥离了道义与情感, 只余下赤裸裸的利益算计,这就是战国,国与国之间,生存是唯一法则。


    赵絮晚沉默地点了点头, 心绪依旧纷乱, 她知道异人说得对,站在秦国的立场, 这确实是隔岸观火、乐见其成的好时机。


    但作为一个曾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那种对战争本能的厌恶与对生灵涂炭的隐忧,依旧萦绕心头。


    更何况, 赵国,是她这具身体的故国,也是小政儿出生和度过最初岁月的地方,情感复杂难言。


    “阿父,燕国远吗?”小政儿似乎捕捉到了父母之间凝重的气氛,忍不住扯了扯异人的衣袖问道。


    异人低头看着儿子清澈好奇的眼睛, 脸上的凝重稍稍化开,他蹲下身,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嗯,不算近。要穿过很多山,渡过很多河。”


    “那赵国的人,为什么要跑去那么远打架?”小政儿继续追问,逻辑简单直接。


    这个问题让异人和赵絮晚都一时语塞。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柔声道:“因为……他们饿了,没有饭吃,就想去找别人要。”她避开了“掠夺”这个词汇。


    小政儿似懂非懂,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忽然举起手里一直攥着的一块小点心,那是他刚才研究马鞍时,赵絮晚塞给他打发时间的。


    “那……把我的点心分给他们一点,他们是不是就不打架了?”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让赵絮晚和异人都笑了起来,异人揉了揉儿子的头顶,“傻政儿,你的点心,可填不饱千军万马的肚子。”


    赵絮晚伸手将儿子搂进怀里,轻声道:“政儿心善,只是这世间之事,有时并非分一块点心那么简单。”


    “好吧”小政儿撇嘴耸耸肩。


    赵絮晚有些惊讶他怎么这么淡然,小政儿说,蒙武将军说了,别国打仗都是对秦好,他的秦人,管不了别国,只要秦好就行了。


    “反正给它们东西它们还是会打架,还不如看着它们打完。”小政儿道。


    赵絮晚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好半天没说出来话。


    接下来的日子,赵国伐燕的消息如同投入池中的石子,在秦国朝堂乃至咸阳城中泛开涟漪,但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对于秦国而言,这确实是值得冷静观察的东邻动荡。


    异人依旧每日忙碌,下朝后有时会带来一些最新的消息。


    “廉颇用兵老辣,初战告捷,夺取了燕国边城两座。”


    “燕国震动,遣使求和,但赵王索要的粮秣数目巨大,燕国不愿全数应承,和谈僵持。”


    “赵军因粮草不继,攻势渐缓,廉颇虽稳扎稳打,但军中已有怨言……”


    每一则消息,都让赵絮晚对那个遥远的战场多一分想象,也对赵国未来的命运多一丝了然。


    历史的车轮似乎在她这只意外蝴蝶的翅膀扇动下,偏转了方向,但最终,仿佛又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它拉回某种既定的、充满倾轧与流血的轨道附近。


    她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那个简易马鞍的改进上,赵国伐燕的消息像一根刺,提醒着她这个时代的危险与不确定,她必须尽己所能,为儿子增加一分安全保障。


    她反复回忆着曾在博物馆和影视剧中见过的高桥马鞍形状,用炭笔在帛布上涂涂改改,与匠人沟通,尝试用更坚韧的木材制作鞍桥骨架,用多层皮革缝合增加强度和舒适度。


    她模糊地记得马镫的大致概念,但那对于目前的工艺和认知来说似乎太过超前,她只敢在无人时,用绳索和木块做一些极其简陋、仅限于脑海中的模拟。


    小政儿对这个“阿母的宝贝”始终保持着浓厚的兴趣,常常蹲在一旁看,时不时伸出小手帮忙递个工具,或者指着某个部位问出新的问题。


    赵絮晚耐心解答,偶尔也会拿着做好的皮垫,比划着放在小马驹的背上,让小政儿坐上去感受一下,虽然依旧简陋,但比起光秃秃的马背,似乎多了些许依托。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