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武抱拳回礼,爽朗道:“公子客气了。”


    异人低头,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问道:“喜欢剑?”


    小政儿用力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蒙将军说,剑有重量,生命也有重量。”


    异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和些许不易察觉的复杂。


    “蒙将军说得对。”异人轻轻从儿子手中取过那柄青铜短剑,手腕一抖,挽了个简单的剑花,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文人式的精准,与蒙武刚才教导的沙场气势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番韵味,他随即将剑递还给侍从,然后牵起小政儿的手。


    “今日叨扰蒙将军了,改日再带政儿来请教。”


    蒙武笑道:“随时恭候。”


    蒙恬和蒙毅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小政儿要走了,蒙恬大声道:“政儿,下次我们再比过!我肯定能赢你!”


    蒙毅也用力挥手:“下次给你看我的新木剑!”


    小政儿回头,对着两个人露出了一个清浅却真诚的笑容:“好。”


    回府的马车里,不像来时那般沉闷。小政儿安静地坐在异人身边,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摇晃,目光却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似乎还在想着一些事情。


    过了许久,小政儿才好像想起来什么,连忙转过头,忽然问道:“阿父,你也会舞剑吗?”他想起异人刚才那个流畅的剑花,眼睛都亮了。


    异人微微一笑,“会一些,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平和,“我的剑,更多时候不是为了上阵杀敌。”


    “那是为了什么?”


    异人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他伸手将小政儿揽到身边,让他靠着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才缓缓道:“我的剑,更多时候是为了明理,为了护心,也是为了……让你曾大父,让这秦国的臣民,能看到一种姿态。”


    小政儿仰着头,不太理解。


    异人耐心解释,“在秦国,一个公子,一个未来的王族,既要懂得诗书礼乐,明辨是非,也要有执剑的勇气和能力,这勇气,不单是指战场上的厮杀,更是面对复杂局势时,敢于亮明立场、斩断乱麻的决断,这能力,也并非一定要万夫莫敌,而是要懂得力量该如何运用,何时该收,何时该放。”


    他低头看着儿子似懂非懂的小脸,知道这些话对他而言还有些深奥,便换了一种方式:“方才在蒙将军府上,你拿起真正的青铜剑,感觉如何?”


    “很重,”小政儿老实回答,小手比划了一下,“但是,拿着它,好像……背就不自觉挺直了。”


    异人赞许地点头:“这就是了,剑的重量会让你下意识地端正自己,而舞剑的规矩,发力的方法,就像治理国家需要遵循的法度与策略。胡乱挥舞,不仅伤不到敌人,还可能伤到自己。唯有懂得其中道理,运用得法,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马车轱辘轱辘地前行,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宁静而专注的氛围。小政儿靠在父亲温暖的怀里,听着他低沉平和的声音,感觉那些关于衰老病痛的模糊恐惧,似乎被一种更具体、更坚实的东西一点点驱散、取代了。


    “那阿父,”小政儿又想到一个问题,“我以后可以是要学蒙将军那样的剑,还是学阿父这样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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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异人:能说吗?其实只是为了装样子罢了……


    第160章


    异人听着儿子天真而认真的问题, 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心里却在默默吐槽他那挽剑花的技巧,不过是早年为了符合公子身份,强身健体而学的, 真要像蒙武那般在战场上搏杀, 凭他这并不算强健, 甚至有些隐忧的体魄,是绝难坚持的。


    但这样的话, 又如何能对眼中充满纯粹好奇与佩服的儿子说呢?他决计是不能在孩子面前显露出来的。


    于是, 他面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轻轻抚了抚小政儿的头发, 用一贯从容的语气说道:“这要看政儿你自己了, 你是秦国的公子,未来摆在面前的路有很多,并非只有上阵杀敌、斩将夺旗这一条路才能体现价值,运筹帷幄, 制定国策, 同样是了不起的功业。”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明亮的眼睛, 补充道:“你可以选择学习蒙将军那样沙场征伐的剑,守护疆土,也可以学习更多安邦定国的道理, 就像阿父一样,甚至,两者兼修,亦无不可,重要的是,找到适合你自己的道路。”


    小政儿仰着头, 听着阿父的话。这些话对他而言有些深奥,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唯一知道是他可以两个都选。


    “好哦!”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就在咸阳宫内外暗流涌动,所有人都以为秦王此次病重恐难熬过这个冬天,甚至私下里已经开始悄然重新站队、盘算着新君即位后得失之时,寝殿中的秦王却慢慢开始恢复了。


    他的咳嗽声一日日减轻,虽然依旧苍老虚弱,但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渐渐恢复了锐利,甚至能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在殿内踱上几步。


    太子柱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父王的好转。最初是父王批阅奏简时,那朱笔批红的力道重新变得沉稳,接着是父王听他禀报政务时,偶尔插话询问的细节,再次精准地切中要害,让他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这一日,太子柱抱着一摞需要秦王最终定夺的军报和赋税奏简,小心翼翼地踏入寝殿。只见秦王并未卧于榻上,而是披着玄色常服,靠坐在窗前的暖榻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布满皱纹却依旧威严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父王”太子柱恭敬行礼,将奏简轻轻放在案几上。


    秦王“嗯”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摞厚厚的竹简上,并未立刻翻阅,反而问道:“寡人病着的这些时日,你将政务处理得如何?”


    太子柱心头一紧,连忙将几件重要事务的处置结果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秦王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直到太子柱说完,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音。


    良久,秦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赵国上党那批降卒的安置,你批的‘酌情抚恤,分散安置’?”他拿起最上面那卷军报,目光如刀般扫向太子柱,“你可知‘酌情’二字,底下的人能做出多少文章?分散安置,需要多少兵力押送,沿途粮草消耗几何?若其中混有细作,趁机煽动,又当如何?”


    太子柱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当时只觉得这是惯例处理,并未深思至此。


    “还有这增加蜀锦赋税以充军费的提议,”秦王又拿起另一卷,“你驳回了?理由是恐伤民力?”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冷意,“如今列国环伺,大秦锐士的刀锋若不锋利,何谈休养生息?蜀地安逸已久,多缴些锦帛,比起关中子民承担的兵役粮草,算得了什么?”


    太子柱只觉得后背的衣衫都快被冷汗浸湿了,他发现自己之前独自处理政务时的那点自信,在父王三言两语的点拨下,显得如此可笑和肤浅。每一个决策背后牵扯的军政、民心、财政,远比他想象的复杂百倍。


    “儿臣……儿臣思虑不周。”他深深低下头,声音干涩。


    秦王看着他,目光深邃,没有再继续斥责,只是淡淡道:“将这些都拿回去,重新拟过,明日再呈上来。”


    “是,父王。”太子柱如蒙大赦,又似背负千斤,连忙上前抱起那摞瞬间变得沉重无比的奏简。


    退出寝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太子柱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他抬头望着咸阳宫高耸的宫墙和湛蓝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曾经,在父王病重,他独自监国,手握几乎等同于君王的权柄时,内心深处并非没有掠过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若父王就此……他是否就能……


    可如今,这短短时日独立处理政务的经历,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妄念浇得透心凉。


    这王位,哪里是那么容易坐的?每一次朱笔批红,都可能关系到边境的胜负、百姓的生死、国家的兴衰。那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日渐花白的头发和不再强健的体魄,再想想下面那些正值壮年,虎视眈眈的儿子们,还有渐渐长大慢慢显出不凡禀赋的孙子辈……


    太子柱忽然打了个寒颤。


    “罢了,罢了……”他在心中长长叹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认清现实的释然交织涌上,“这位置,烫手得很啊。”


    他现在只盼着龙精虎猛仿佛还能再活五百年的父王,能一直这样好好的,哪怕只是多撑几年,干脆直接把他这个太子也给熬过去算了。


    到时候,这千斤重担,还是直接交给年轻力壮更有精力的下一代去扛吧。


    他抱着奏简,脚步蹒跚地走向自己的宫室,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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