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场上回荡着孩子们清脆的呼喝声、木剑相交的啪啪声、以及奔跑的脚步声,阳光洒在他们汗津津的小脸上,折射出晶莹的光。


    小政儿额前也渗出细密的汗珠,细软的头发黏在皮肤上,胸口微微起伏着,但他那双乌黑的眼睛明亮的很,一直闪烁的高兴的光芒。


    日头渐渐升高,武场上的身影被阳光拉得短了些。三个孩子刚结束一轮“厮杀”,正拄着木剑微微喘息,抹着额角的汗珠,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蒙武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常服,阔步走进了武场,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额间也带着些许风尘之色,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到武场上汗气腾腾的三个小家伙,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阿父!”蒙恬和蒙毅立刻站直了身子,大声喊道。


    小政儿也收敛了喘息,持着木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蒙将军。”


    蒙武大步走过来,先揉了揉蒙毅汗湿的小脑袋,又拍了拍蒙恬结实的肩膀,最后目光落在小政儿身上,“政公子也来了?玩的怎么样?”


    蒙恬抢着回答,带着点小得意,“政儿射箭都快赶上我了!”


    蒙武目光扫过场边的箭靶和散落的箭矢,最后定格在小政儿手中那柄木剑上,他忽然来了兴致,弯腰从兵器架上另取了一柄制式更标准些的木剑,在手中掂了掂。


    “光瞎比划可不成,”他走到小政儿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小政儿完全笼罩,但语气却放缓了些,“来,握紧你的剑。”


    小政儿依言紧紧握住木剑的剑柄,小脸因为刚才的运动和此刻的专注而泛着红晕。


    蒙武伸出宽厚的大手,并没有直接拿走他的剑,而是先轻轻调整了一下他握剑的手指位置:“这里,拇指要压在这里,对,这样才稳,发力才不会伤到自己。”


    他的手掌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茧子,触感清晰有力,调整好握法,蒙武又蹲下身,一只大手覆上小政儿握着剑柄的小手,另一只手臂则从后面绕过,稳稳托住了他有些纤细的胳膊肘。


    “看好了,舞剑不是光用手臂的力气,”蒙武的声音就在小政儿的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腰要稳,腿要沉,力从地起,贯通全身,最后才到手腕和剑尖。”


    说着,他带着小政儿的胳膊,缓缓做了一个标准的劈砍动作。小政儿只觉得一股沉稳强大的力量引导着自己的手臂,动作轨迹清晰而流畅,与他之前自己胡乱挥舞的感觉截然不同。


    木剑破空,发出“呜”的一声轻响,比他自己舞动时显得有力得多。


    “感觉到了吗?”蒙武问。


    小政儿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那股被引导的力量感,让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兴奋。


    第159章


    “好, 我们再来一次,这次稍微快一点。”蒙武再次引导着他的手臂,这次是一个斜挑的动作, “手腕要活, 剑尖指向哪里, 心思就要跟到哪里!”


    一大一小,就在武场中央, 一个耐心教导, 一个认真体会, 蒙恬和蒙毅也屏息在一旁看着, 不敢出声打扰。


    蒙武带着小政儿连续做了几个基础动作, 劈、刺、挑、格,每一个动作都力求规范,将发力的要点通过手掌和手臂清晰地传递过去。


    小政儿学得极快,最初的生涩过后, 他的身体似乎逐渐记住了这种发力方式, 到了后面几个动作,蒙武明显感觉需要施加的引导力量小了许多。


    “不错!”蒙武眼中闪过惊喜, 放开了手,站起身,赞许地看着微微喘息却目光湛然的小政儿, “你这小子,悟性极高!是个好苗子!”


    他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记住刚才的感觉,以后练剑,就要这样练。基础打好了,将来什么高深的剑法都能上手。”


    小政儿握着木剑,感受着残留在手臂上的力道和脑海中清晰的动作记忆, 郑重地点头:“谢蒙将军教导,政儿记住了。”


    阳光洒在他认真的小脸上,昨日的阴霾在武场的汗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崭新的充满力量感的兴奋感。


    蒙武的亲自指点像是一把钥匙,为小政儿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他沉浸在方才那种力量被精准引导、掌控的感觉中,忍不住又按照记忆中的轨迹,独自练习起那几个基础动作。


    虽然力道和流畅度远不如蒙武引导时,但架势却已然有了几分模样,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


    蒙恬和蒙毅见状,也重新拿起木剑,不再胡闹嬉戏,而是学着样子,一板一眼地跟着比划起来。武场上的气氛从之前的欢快嬉闹,变得多了几分认真的武气。


    蒙武站在一旁,双手抱臂,看着三个小家伙,他并未再多言指点,有些东西,需要自己反复体悟,才能化为己用。


    又练了一炷香的功夫,看见三个孩子都已是满头大汗,气息微喘,蒙武这才出声叫停:“好了,今日就到这里,习武之道,张弛有度,过犹不及。”


    他话音刚落,一名侍从便适时地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三碗温热的酪浆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都过来歇歇,用些点心。”蒙武招呼道。


    孩子们立刻放下木剑,围了过来。运动后的酪浆显得格外甘醇,点心也香甜可口。


    小政儿小口喝着酪浆,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滋润着有些干渴的喉咙,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舒畅。


    蒙武看着三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笑,目光转向小政儿,语气随意却带着关切地问道:“昨日入宫,可见到王上了?”


    小政儿捧着碗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嗯,见到了。”


    蒙恬和蒙毅也停下了吃喝,好奇地看着小政儿,蒙毅心直口快,“政儿,宫里是不是特别大?特别漂亮?”


    小政儿却似乎没听见蒙毅的问话,他抬起头,看向蒙武,那双乌黑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沉重,低声道:“蒙将军,曾大父……病得很重,殿里有很多人,很吵。”


    蒙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小政儿清澈却带着忧色的眼睛,心中了然。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放在小政儿的头顶。


    “王上撑起我大秦的江山,如今病了,大家心里都记挂,”蒙武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至于病痛……生老病死,确实是天道循环,无人可免,但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


    蒙武蹲下身,与政儿平视,声音放得更缓:“你父亲今日送你来,是觉得蒙家院子里有宫里没有的东西。”


    他指了指武场边缘新发的柳枝,“你看那枝条,被春风一吹就绿了,将门之家的孩子,最先明白的不是生死,是生机。”


    小政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嫩绿的柳枝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你曾大父年轻时,也曾像你一样站在武场上拉弓射箭。”蒙武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他如今病了,可你看,”他指向兵器架上擦拭锃亮的青铜剑,“他当年命人打造的兵器还在守护大秦。一个人的生命长短是天道,但生命的重量,却在于他留下了什么。”


    小政儿似懂非懂,但眼神已不再沉郁。


    蒙武站起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真正的青铜短剑,虽未开刃,却已有了沙场的肃杀之气。他郑重地递给小政儿:“拿着。”


    小政儿双手接过,险些拿不稳这沉甸甸的兵器,两只小手晃晃悠悠的捧着。


    “这剑重吗?”蒙武问。


    小政儿点头。


    “生命也是如此。”蒙武看着他,“有重量,才能立得住,王上的生命很重,所以即使他病了,大秦的江山依然稳固。”


    小政儿双手捧着那柄沉甸甸的青铜短剑,小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的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仿佛那重量不仅压在手上,也落在了身上。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模糊映出的自己的小小倒影,又抬头看向蒙武。


    “蒙将军,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蒙武欣慰地笑了笑,大手再次揉了揉他的发顶:“明白就好,记住这感觉。”


    这时,庭院入口处传来些许动静,一名侍从引着刚刚到蒙府来接儿子的异人,异人脸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武场,先是对蒙武点头致意,然后落在了小政儿身上,尤其是他手中那柄与他身形颇不相称的青铜短剑上。


    “政儿这是又给蒙将军的剑顺走了。”异人缓步走近,语气轻松。


    蒙武哈哈一笑说:“这剑就是普通的剑,还没有开过刃,算不上什么。”


    “阿父”小政儿见到父亲,眼睛一亮,刚想上前就差点被手上的剑拽倒。


    异人伸手,轻轻托住他捧着剑的小手,帮他稳住,却没有立刻接过剑,而是看向蒙武,笑道:“蒙将军,有劳你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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