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仰起小脸,目光落在阿母依旧年轻的面容上,忽然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赵絮晚正在抚摸他头发的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依恋,“阿母,”他小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那你以后……年纪大了,也会像曾大父这样,总是生病,很难受吗?”
孩子的话直接但又充满了对时间流逝和亲人衰老最本能的恐惧。
赵絮晚看着儿子眼中那份纯粹的担忧,心头蓦地一软,她反手握住儿子的小手,将那温热柔软的触感牢牢包裹在掌心,脸上绽开一个温柔而笃定的微笑,摇了摇头:“人变老很正常的,但是不生病的话就要好好吃饭,你看你今天晚上没有好好吃饭,没准就会生病。”
她将儿子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阿母会努力让自己一直健健康康的,还要看着我们政儿长大,长得比阿父还要高大,成为顶天立地的人。”
小政儿依偎在阿母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阿母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听着阿母轻柔的话语,脑海里那些关于病痛和衰老的模糊担忧,似乎被这温暖的承诺驱散了些许。
他用力点了点头,将阿母的手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牢牢抓住这份此刻的温暖与安宁。
“那我以后也好好吃饭,一定不生病”小政儿煞有介事的点头,“我将来肯定比阿父高,比阿父厉害。”
这话他一年前也说过,只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小政儿变得又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了。
第158章
夜深了, 小政儿终于抵抗不住困意,在赵絮晚轻柔的拍抚下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他小小的眉头舒展开来, 似乎只有在睡梦中, 那些关于衰老和病痛的沉重思绪才暂时远离。
赵絮晚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确认儿子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 吹熄了床头的灯盏, 只留下一角微弱的地灯, 退出了房间。
她回到内室, 异人还并未睡下, 只穿着寝衣,斜倚在床榻上,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 显然是在等她。
见她进来, 异人放下竹简,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怎么去了这么久?政儿睡下了?”
赵絮晚点点头,走到榻边坐下,微微叹了口气, 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怜惜与感慨。
“睡是睡下了,只是今日入宫这一趟,怕是给这孩子心里留下影子了。”她侧过头,看着异人,“他回来就蔫蔫的,问我……为什么曾大父病着, 殿里却那么吵。”
异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深思,他低声道:“难怪我接他出来时,就觉着他闷闷的,原来是在想这个。”
赵絮晚继续道:“何止这个,他还问我,等他将来长大了,我是不是也会像曾大父那样老,那样生病……”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你是没看见他那小眼神,抓着我的手,又害怕又认真的模样。”
异人静静地听着,“这孩子……心思也太敏了些。”异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寻常他这个年岁的孩童,见到那般场面,要么跟着嬉闹,要么被吓得啼哭,谁能想到他会……”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怀中面带忧色的妻子,语气变得柔和却坚定:“不过,他能有此一问,能由此及彼,想到你,这份赤子之心,尤为可贵,只是,生老病死,乃是天道伦常,谁也避不过,他既生在王室,有些事,迟早要明白。”
赵絮晚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只是看他那样,心里总不是滋味,他还那么小……”
异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是是嬴姓子孙,在这咸阳宫里,天真烂漫固然可爱,但能早些看清一些东西,未必是坏事。”
赵絮晚抬起头,看向异人,月光下,异人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里面的光芒,与她平日里熟悉的温和笑意有些不同,更沉静,也更锐利。
夫妻二人一时无话,室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异人才缓缓吁出一口气,低头对赵絮晚笑了笑,那笑容里重新染上了平日的暖意,驱散了方才的凝重:“好了,别多想了,政儿既然问了,我们日后便多留心引导便是。他能想到你,担心你,也很好了,只要我们在他身边,总能护着他,让他慢慢明白,而不必过早地被这些沉重压垮。”
他伸手抚平赵絮晚微蹙的眉心,戏谑道:“再说了,你不是答应他了,要健健康康看着他长大,长得比我还高还厉害么?那可要说到做到。”
赵絮晚被他这话逗笑了。
异人也笑着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次日小政儿在李斯那里上完课,就被异人派来的侍从轻声告知,要带他去蒙武将军府上。
小政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去蒙武家?这么突然?他看了看案几上的书,最终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将书仔细放回原处。
马车在蒙府门前停下。帘子被掀开,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还没等他适应,两个熟悉的身影就欢呼着冲到了车辕边。
“政儿!你可来了!”蒙恬咧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伸手就要拉他。
旁边矮半个头的蒙毅也用力点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快下来吧政儿!等你好久了!”
两个人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急切的笑容,那股纯粹的欢快劲儿像一阵热风,瞬间吹散了小政儿心头沉郁的思绪。
他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把自己小手递了过去。
蒙恬一把抓住,用力将他往下一带:“走!武场那边都准备好了!阿父新给我们做了小弓,让你先试!”
小政儿几乎是被半拉着跳下了马车,脚下一个趔趄,被蒙恬稳稳扶住。
“小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对!还有木剑!靶子也立好了!”蒙毅抢着回答,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他的衣袖往府里跑。
小政儿被蒙家兄弟一左一右簇拥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穿过蒙府宽阔的庭院,直奔后院的武场。昨日在宫中积攒的沉闷,也被他们不由分说的热情冲淡了不少。
蒙家不亏是将门之家,府里的武场比异人府上的要大上许多,地面夯实平整,一旁摆放着兵器架,虽然上面的兵器都是按孩童尺寸特制的木剑、小弓等,但规制俨然,透着将门之家的严谨。
此刻,武场一角已经立好了几个草靶,旁边还放着几副崭新的小弓和几壶轻巧的箭矢。
“看!就是这些!”蒙恬松开小政儿,一个箭步冲过去,拿起其中一副打磨得光滑无比、还带着新木香气的小弓,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阿父说,这是用最好的柘木做的,比之前的更趁手!”
蒙毅也拿起另一副,费力地试图拉开空弦,小脸憋得通红:“我、我以后也要用这样的弓!”
蒙恬将手中的弓郑重地递给小政儿:“给,政儿,你先试试!”
小政儿接过小弓,入手微沉,弓身弧度流畅,弓弦绷得紧紧的,确实比他平时玩的那副要精致有力得多。
他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学着蒙恬的样子,伸出小手,搭上弓弦,用力向后拉引。
他的力气到底还小,弓弦只被拉开了一小半,但姿势却已有模有样。
“对!就这样!”蒙恬在一旁大声鼓励,仿佛小政儿完成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壮举。
蒙毅也放下自己的弓,跑去捡起一支箭矢,殷勤地递过来:“给,箭!”
小政儿接过箭,搭在弓上,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有些颤抖的手臂,瞄准了不远处的草靶。
蒙恬和蒙毅立刻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
“嗖”
箭矢离弦,力道虽弱,却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飞向草靶。可惜,终究是力气不足,箭矢软绵绵地擦着靶子的边缘飞了过去。
“哎呀!差一点点!”蒙毅惋惜地叫道。
蒙恬用力拍了一下手:“好!方向对了,你再多练几次,肯定能中靶心!”
小政儿看着那支落空的箭,抿了抿嘴,没有气馁,反而又默默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失败似乎激发了他骨子里某种不服输的劲儿。
这一次,他拉弓的时间更长,瞄得更仔细。
第二箭,依旧未中。
第三箭,终于颤巍巍地扎在了靶子的最外环。
“中了!中了!”蒙毅高兴地跳了起来。
蒙恬也咧嘴大笑,用力拍着小政儿的肩膀:“看吧!我说你能行!”
小政儿看着那支终于钉在靶上的箭,也笑了出来,他还没有系统的练习过,异人说等他三岁之后再练武,现在还小,暂且读书就行,笔也不用拿。
射了几轮箭后,蒙恬又提议比试木剑,三个孩子很快拿着木剑“厮杀”成一团,蒙恬攻势最猛,哇哇大叫着劈砍,蒙毅人小,灵活地躲闪,时不时偷袭一下,小政儿稍微沉静一点,更多是在格挡和观察,偶尔抓住空档反击一下,角度却往往刁钻,让蒙恬也吃了点小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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