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带头的,其他孩子也渐渐放松下来。甜食的诱惑和孩童爱玩的天性很快战胜了恐惧。
外殿里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嬉笑声。孩子们三五成群,有的围着案几争夺点心,有的开始对殿内的摆设,产生了浓厚兴趣,伸出小手摸来摸去。
不多时,拘束感彻底消失,孩童的本性暴露无遗。殿内顿时喧闹起来。有为了最后一块梨饼争执哭闹的,有追逐跑动不小心撞在一起的,有模仿大人模样对着同伴作揖行礼逗得旁人哈哈笑的,甚至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小男孩为了一个彩绘木马玩具扭打在一起,滚作一团。
太子柱看得眼角直抽,额上青筋隐现,他几次想开口呵斥,维持秩序,但目光瞥见父王,此刻竟没有丝毫不悦,只是静静地靠在榻上,浑浊的眼睛看着满殿奔跑嬉闹的孩童,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柱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暗自握紧拳头,忍受着这魔音灌耳般的嘈杂。
秦王的确没有动怒,他仿佛一个观察者,看着这充满生机却又混乱不堪的景象,孩子们的哭闹声、嬉笑声、奔跑时带起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冲击着这座被药味和暮气笼罩的宫殿。
这活力与他日渐衰败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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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定时没定住,后台出了点问题,抱歉
第157章
小政儿抿着嘴, 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内一根巨大的蟠龙柱后面的拐角。这里恰好有一片阴影,能将他的小身子藏起来大半,又能透过人群缝隙, 看到卧榻上的曾大父。
他看见曾大父靠在隐囊上, 眼睛半阖着, 胸膛的起伏有些微弱,心里便有些闷闷的。他记得阿母说过, 生病的人需要安静。可是现在这里太吵了, 比市集还要吵闹。
一个穿着锦缎的小胖子追着另一个稍瘦些的男孩从他面前跑过, 差点撞到他。小胖子停下来, 瞪了他一眼:“让开!”
小政儿没动,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小胖子似乎觉得无趣,又嚷嚷着追别人去了。
角落里,两个年纪更小些的女孩为了一个布老虎争执起来,一个使劲拽着布老虎的尾巴, 另一个紧紧抱着布老虎的身子, 很快,其中一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另一边,几个男孩不知为何推搡起来,你撞我一下, 我推你一把,嘴里还含糊地嚷着“我的!”“是我的!”,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混战。
小政儿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觉得这些声音像夏日里吵得人心烦的蝉鸣,嗡嗡地响成一片,让他脑袋都有些发胀。
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要把好好的点心抢得掉在地上踩脏, 为什么要把有趣的玩具扯坏,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他又抬眼望向曾大父,发现曾大父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眉宇间带着一丝极力忍耐的疲惫。太子柱站在榻边,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目光严厉地扫视着下面混乱的场面,似乎下一刻就要出声呵斥。
小政儿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做工精致的小皮靴,这是阿母试了很久才拿牛皮做好的,废了好多钱,阿父笑她有时候财迷的很,有时候又大方的不行。
他伸出脚尖,无意识地在地板上划拉着,这里虽然吵闹,但至少比外面那些人挤人的地方要清净一点点。
他只希望这令人心烦的吵闹能快点结束,或者,曾大父能像昨天那样,把他喊过去。
他将身子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几乎完全隐没在柱子的轮廓之后,只留下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睛。
小政儿正将自己藏在柱后的阴影里,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拉他的衣袖,他转头一看,是个比他略小些的女孩,梳着双髻,眼睛很大,此刻却盈满了泪水,小嘴瘪着,努力不哭出声。
“我的……我的玉坠不见了,”女孩抽噎着,声音细若蚊蝇,“是阿母给的……”
小政儿记得那玉坠,刚才这女孩跑过时,那枚系在腰间的白玉佩坠还晃动着,他沉默地低头,眼睛扫过附近的地面。
片刻,他蹲下身后,从几个奔跑孩童的脚边缝隙里,伸手捡起了一样东西,正是那枚小小的玉坠,系带已经断了。
他没有立刻还给女孩,而是站起身,拉着女孩往更角落的安全处挪了挪,避开那些横冲直撞的小公子后,然后才将玉坠放在女孩手心。
“系带断了,”小政儿看了一眼,“收好了,别再掉了。”
女孩紧紧握住玉坠,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那个先前让小政儿“让开”的小胖子,似乎玩腻了追逐游戏,将目光投向了这边。他看见女孩手中的玉坠,眼睛一亮,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伸手就要抢。
“给我看看!”小胖子蛮横地说。
女孩吓得往后一缩,将玉坠藏到身后。
小政儿上前一步,挡在女孩身前,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半头的小胖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小胖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平日被骄纵惯了,哪里肯罢休,伸手就要推开小政儿:“闪开!”
他的手还没碰到小政儿的衣服,小政儿已经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凭什么给你看,你是谁啊?”
小胖子一愣,动作顿住,下意识回答:“我阿父是公子悝。”
小政儿沉默了一会也说,“我阿父是公子异人。”
小胖子听到之后周围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伸出的手讪讪地收了回去,他看看小政儿,又看看被护在身后的女孩,嘟囔了一句:“不看就不看。” 悻悻地转身跑开了。
女孩松了口气,小声对政儿道:“谢谢你。”
秦王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殿内的吵闹声似乎更响了,孩子们的精力仿佛无穷无尽。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秦王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太子柱立刻会意,如蒙大赦,连忙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肃静!”
殿内的喧闹为之一滞。孩子们虽然玩闹,但对上位者天生的畏惧让他们瞬间安静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突然变脸的太子。
“今日已毕,尔等各自归家。”太子柱沉声道,“内侍,将公子们好生送出宫去。”
内侍们连忙上前,引导着还有些懵懂的孩子们排队离开,孩子们经过卧榻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不敢再看那位闭目养神的曾大父。
小政儿也默默地从柱子后走出来,排到了队伍的末尾。经过榻前时,他脚步微顿,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曾大父。
秦王恰在此时睁眼。
一老一少,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小政儿立刻低下头,跟着队伍走出了寝殿。
当最后一个小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所有的嘈杂仿佛被瞬间抽空,寝殿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只剩下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
太子柱小心翼翼地看向父王。
秦王依旧靠着隐囊,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方向,良久,才低哑地开口,像是在对太子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虎狼之秦……需要的,不是一群只会争食的幼崽。”
太子柱心头猛地一跳,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秦王疲惫已极地阖上眼。
“都退下吧。”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小政儿眯了眯眼,看着前方那些被各自家人接走、还在兴奋议论着刚才点心和玩具的孩子们,沉默地走向等待他的异人。
回到家中,小政儿不似往常那般主动去翻看他最近得到的书,也不去摆弄阿父前几日才给他做的小木剑,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房间的矮榻上,小手托着腮看着窗外,连晚膳都用得比平日少了许多。
赵絮晚端着新做的枣糕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儿子这副蔫蔫的小模样,小小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她将食案轻轻放在一旁,走到榻边坐下,柔声问道:“政儿,今日入宫,是不是累了?还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小政儿闻声转过头,看着阿母温柔关切的脸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小大人似的叹息,让赵絮晚有些想笑。
他挪了挪身子,靠近阿母,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低落:“阿母,我今天看见曾大父了。他靠在榻上,看起来很累,很难受的样子。”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可是……殿里好多人,好吵。我不明白,曾大父既然不舒服,为什么还要我们都进去,那么吵,不是更难受吗?”
赵絮晚听着儿子稚嫩却清晰的疑问,一时怔住。她没想到小政儿竟然是在为这个烦恼。
看着儿子纯净而带着探询目光的眼睛,赵絮晚伸手,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斟酌着语句:“因为曾大父年纪大了,年纪大的人,就像,就像一棵经历了很多风雨的大树,身体难免会变得虚弱,容易生病,他想看看你们这些生机勃勃的小树苗,心里或许会高兴些,觉得生命的延续,是很有希望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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