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异人/嬴钰,,携子政/恒,叩见大父王,愿大父王早日康复。”异人和嬴钰恭敬地行礼。
小政儿像模像样地跟着父亲跪下叩首,声音清亮:“政儿叩见大父王。”
而被嬴钰抱在怀里的小嬴恒,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和榻上那位看起来有些可怕的老人。
小政儿被异人带出来的时候只说了要见大父,如进看见了,他起身之后便迈着小步子走到榻前,仰起头,脆生生地说道:“曾大父,您是生病了嘛,那要快快好起来才好,千万不要偷偷的不喝药。”
说到不喝药的时候小政儿似乎牙酸了一下,神色也有些不大好了。
“为什么不能偷偷不喝药。”秦王有些好奇的问。
“因为偷偷不喝药是会被阿父阿母打屁股的。”小政儿心有余悸的摸着自己的屁股,皱巴着一张脸回答。
秦王似乎没想到是这个回答,过了好一会才笑出声,一边咳嗽一边笑。
第156章
秦王那带着咳嗽的笑声在沉寂的寝殿内回荡, 显得格外突兀,侍立一旁的太子柱惊讶地抬眼,他在这边几天可没有听过秦王的笑声, 哪怕这笑声夹杂着病痛的嘶哑。
“过来, 政儿。”秦王止住笑, 目光落在榻前那小小的人影上,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和。
小政儿回头看了看异人, 见异人微微点头, 这才迈步上前, 靠近卧榻, 他并不十分惧怕, 只是好奇地看着曾大父布满皱纹和病容的脸。
秦王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小政儿的头顶,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小小年纪, 倒知药苦难咽。”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然,良药苦口, 利于病……你阿父阿母管教得对。”
异人连忙躬身:“孙儿不敢当,只是尽为人父母之本分。”
秦王未置可否,目光却转向了嬴钰怀中那个更小的孩子。“那是……恒儿?”
嬴钰赶紧上前一步, 将怀里的嬴恒稍稍抱高些:“回王上,正是小儿嬴恒。”
小嬴恒似乎被眼前陌生的老人吸引了注意力,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在空中抓挠着,模糊地吐出一个音:“父……”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让秦王紧绷的面容又柔和了几分, 他看着那懵懂无知的幼童,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些同样在咿呀学语的儿孙。
生命的轮回,新旧的交替,在这弥漫药味的寝殿里,显得如此直观而残酷,又蕴含着无限的希望。
“好,好……”秦王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抬眼,目光扫过异人和嬴钰,最后落在太子柱身上。
“看见他们……便想起尔等幼时。”秦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悠远,“柱儿,你像政儿这般大时,也曾因不肯喝药,被……被你的母亲追着满殿跑。”
太子柱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秦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父王极少提及他小时候,更遑论是这般带着家常温情的回忆,他喉头哽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深深低下头,掩住瞬间泛红的眼眶。
“时光催人老啊……”秦王长长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抽走了他不少精神。
小政儿仰着头,看着曾大父苍老却依旧难掩威严的面容,忽然开口:“曾大父才不老呢!”
孩童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引得众人都看向他。
只见小政儿一脸认真,掰着手指头数道:“阿母说,人要活到一百岁才算老爷爷。曾大父还没有到一百岁,所以还不算老。”他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笃信。
秦王闻言,微微一怔,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小政儿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他上前一步,小手轻轻搭在榻边,努力表达着:“曾大父要好好喝药,肯定会很快就好起来的!”
说着,他那小眼神不自觉地瞥向了旁边案几上那碗黑漆漆、散发着浓重苦味的药汁,小鼻子下意识地皱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自己不堪回首的“喝药史”。
虽然满脸都写着对那碗东西的嫌弃,但为了增强说服力,小政儿忽然转过身,面向秦王,开始演示起来:“曾大父,你看,喝药是这样的!眼睛一闭,就看不见它了!”他边说边用两只小手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手指缝间颤动。
“然后鼻子要捏住,就闻不到苦味啦!”他空出一只手,使劲捏住自己的小鼻子,声音变得瓮声瓮气。
“最后,嘴巴张开……”他猛地放下手,张大嘴巴,做了一个夸张的吞咽动作,“一灌就没了,很快的!”
他演示得极其投入,小脸憋得通红,那副视死如归又滑稽可爱的模样,终于再次冲破了秦王眉宇间沉郁的病气。
一阵低沉而带着咳音的笑声又从喉咙里溢出,秦王看着曾孙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而被嬴钰抱在怀里的小嬴恒,原本正安静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看到哥哥在那挤眉弄眼手舞足蹈的样子,一串清脆如银铃般的咯咯笑声突然从他嘴里溢出,他挥舞着小胳膊,在嬴钰怀里一颠一颠的,显得兴奋极了。
孩童天真无邪的言语,笨拙可爱的动作,还有那充满生命力的欢笑声,像几道温暖的光,骤然驱散了弥漫在寝殿中的沉重与阴郁。
原本冰冷得仿佛连空气都凝滞的屋子,在这一刻,竟重新焕发出几分难得的生气与暖意。
太子柱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许。
秦王的笑声渐渐低缓下来,化作一阵沉重的喘息,他的目光在小政儿和小嬴恒之间缓缓移动。
“太子,”秦王突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子柱急忙上前:“儿臣在。”
“传寡人令。”秦王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明日,让所有在咸阳的公子、公孙,都带着他们的孩子入宫。”
太子柱一怔,随即躬身:“父王,您的身子需要静养...”
“正因如此,才更要见。”秦王打断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小政儿身上,那孩子还在盯着他看。
“你们都退下吧。”秦王缓缓合上眼,“太子留下。”
异人和嬴钰连忙带着孩子行礼告退。当殿门在身后合拢时,异人注意到嬴钰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七哥,王上这是...”嬴钰压低声音。
异人微微摇头,“做好准备吧。”
殿内,秦王示意太子柱靠近。
“你觉得政儿如何?”秦王突然问道。
太子柱谨慎地回答:“聪慧伶俐,是个好孩子。”
秦王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深意:“那孩子演示喝药时的眼神,让寡人想起了年轻时在赵国为质的日子...为了活命,再苦的药也得喝。”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太子柱连忙上前搀扶。
“太子,你监国已有月余。”秦王的目光陡然锐利,“告诉寡人,若你继位,第一道诏令会是什么?”
太子柱心头一紧,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才是今日真正的考验。
殿外,异人抱着小政儿缓步走在宫道上。小政儿累了,走不了太多路,趴在他肩头昏昏欲睡。
“阿父,”孩子迷迷糊糊地问,“曾大父会好起来吗?”
异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次日,秦王的寝宫外殿一改往日的死寂,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天刚蒙蒙亮,各家的公子、公孙们便遵照王命,将自己年幼的子女送到了宫门外,孩子们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两三岁,懵懵懂懂地被内侍引着,穿过森严的宫禁,走进了他们平日极少踏足的秦王寝宫。
没有阿父阿母在旁,也没有熟悉的乳母侍从陪伴,刚开始,几十个孩子挤在宽敞却陌生的外殿里,看着榻上那位虽病弱却依旧威严无比的曾大父,个个都噤若寒蝉,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大气也不敢出,殿内只听得见更漏滴答和孩子们压抑的呼吸声。
太子柱侍立在秦王榻侧,看着底下这一片小萝卜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昨夜几乎未眠,既要处理政务,又要担忧父王的病情,如今还要照看这群吵闹起来足以掀翻屋顶的小祖宗,太阳穴不禁突突直跳。
然而,这是秦王的命令,他脸上不敢流露出半分不耐,只能强打精神,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表情。
秦王今日的精神似乎比昨日好些,竟能勉强靠着厚厚的隐囊坐起来,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外袍。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群紧张的孩子,脸上竟难得地没有往日的厉色,反而声音沙哑地开口:“案上有饴糖、果脯,自己去取用,今日在此,不必拘礼,随意玩耍即可。”
孩子们偷偷抬眼,见那位可怕的曾大父似乎并不凶,而且案几上那些精致的点心确实诱人。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孩子先动了,小心翼翼地挪到案边,抓起一块饴糖塞进嘴里,甜味在口中化开,让他忘记了害怕,咧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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