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肯定都那样,而且,”丹见他肯说话了,立刻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你现在不是很好看嘛。”


    这直白的夸奖让小政儿有些不好意思他握紧了手里的小玉虎,终于不再纠结于自己那“不堪回首”的幼年形象。


    第153章


    日子一天天平稳地滑过, 如同渭河水般,看似平静,却从不停歇。书房里的竹简渐渐增高, 庭院中练武的木桩上痕迹也日益深刻。


    小政儿的个头悄悄窜了一截, 声音褪去了些许稚嫩, 变得清亮了些。


    若不是府中还有阿月偶尔会用带着赵国口音的语调哼唱几句故乡的歌谣,提起些邯郸旧事, 小政儿几乎要忘记自己曾经在异国的土地上生活过那段颠沛岁月。


    他读书、习字、练武, 与蒙家兄弟切磋, 与丹分享秘密, 一切都如此自然, 仿佛他生来就是在咸阳在这座府邸里长大的秦公子。


    时光流逝的速度在加快,嬴钰那边,终于给他那宝贝儿子取好了大名,嬴恒, 取“永恒久远”之意, 寄托了为人父最朴素的愿望。


    待到小政儿再次随父母前去探望时,那个曾经被他嫌弃“红扑扑、皱巴巴”的小婴孩, 已经长得白白嫩嫩,藕节似的手臂挥舞着,黑亮的眼睛像浸水的葡萄, 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看着榻上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小政儿心中那点残留的嫌弃终于消散了大半。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克服了那点微妙的心理障碍,走上前,学着大人的样子,努力摆出兄长的温和姿态, 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嬴恒的小手,试图友好地打个招呼:“恒弟。”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咿呀学语,也不是乖巧的注视,小嬴恒只是愣愣地看了他两秒,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亮晶晶的口水顺着嘴角就淌了下来,滴在了精致的襁褓上,同时发出“咯咯”的、毫无意义的傻笑声。


    小政儿伸出的手指瞬间僵住,脸上的那点努力维持的友好瞬间冻结,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掉。


    他猛地收回手,仿佛被什么烫到一样,小脸绷紧,眉头蹙起,迅速退后两步,回到了异人身侧。


    他仰头看向异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和坚决,小声但清晰地说道:“阿父,我收回之前的话。他……他还是有点傻乎乎的。”


    看来,关于婴儿的“可爱”定义,在小政儿这里,还需要经历相当长时间的观察和修正。


    天气逐渐变得炎热,知了在树梢不知疲倦地鸣叫,按理说,这样的时节,道路畅通,正是远行的时候。


    可那位原本大家都以为即将离开秦国、周游列国的荀子,却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非但没走,他甚至还接受了秦国授予的一个闲职,一个有名无实、连朝会都可不必参加的散官。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咸阳、乃至整个天下的士人圈子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那可是荀子!儒家集大成者,齐鲁之地学术泰斗般的人物!他竟会留在被东方诸国斥为“虎狼”、鄙夷为“无礼义”的秦国?甚至还接受了秦国的官职?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更令人难以置信。


    一时间,各种猜测、流言甚嚣尘上,起初还只是议论纷纷,觉得不可思议。但人心总惯于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难以理解之事。流言在口耳相传中迅速变质、发酵,越来越离谱。


    从“荀子为秦法张目”,到“荀子与秦王暗中有约”,最后,竟直接演变成了骇人听闻的版本,是秦王嬴稷爱其才而又恶其言,不忍杀之,便强行将荀子囚禁于咸阳,逼他效力!


    这个说法因其足够的戏剧性和冲击力,竟成了流传最广、信者最多的版本。


    彼时,小政儿正如同往常一样,端坐在荀子那布置简朴,书香弥漫的书房内。旁边是神色恭谨的李斯,而主位上的荀夫子,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手持书卷,不紧不慢地讲解着精义,仿佛外界那些关于他的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


    窗外的蝉声聒噪,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小政儿听着夫子沉稳的声音,走神的时候想到了外面的流言,但再看看眼前这位从容自若,分明是自愿留在此地著书立说教导学生的老人,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的边缘,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洞悉和无奈。


    大人的世界,可真是复杂,明明简单的事情,为什么总能被他们想得,传得……如此弯弯绕绕,黑白颠倒呢?


    再与蒙家兄弟相识之后,他心中便存了个念头,想着若能让丹也与蒙恬、蒙毅相识,或许不错。隔了几日,他便寻了个机会,拉着丹一同去了蒙武将军府上常用的那片演武场。


    初时,丹确实如小政儿所料,带着几分矜持与提防,他安静地站在小政儿身侧,看着那两个在沙地里滚得如同泥猴儿般的蒙家兄弟,尤其是蒙毅,正被他哥哥蒙恬追得满场飞奔,哇哇大叫,脸上的谨慎便更浓了些。


    蒙恬一眼瞧见小政儿带了新朋友来,立刻舍了弟弟,像只小豹子般冲了过来,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毫不见外地打量着丹,“这位是?”


    “这是燕国的公子丹,我的好友。”小政儿一本正经的介绍道,又转向丹,“丹,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蒙恬,那边跑过来的是他弟弟蒙毅。”


    蒙毅这时也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脸蛋红扑扑的,好奇地瞅着丹,学着兄长的样子抱了抱拳,动作却有些歪歪扭扭。


    丹依礼微微颔首,动作谨慎,与蒙家兄弟那带着泥土气息的活力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蒙恬和蒙毅全然未觉,他俩围着丹,开始七嘴八舌地问起来:“燕国远吗?听说那里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你们那儿的人也练剑吗?会不会骑一种特别矮小的马?”


    问题直接又天真,丹起初还斟酌着词句回答,但架不住这两兄弟的热情如同夏日灼阳,毫无阴霾。


    他们又拉着丹去看他们新得的木剑,比划着刚才追逐打闹的“精彩”招式,蒙毅还一个趔趄差点摔进丹怀里,被他哥哥毫不客气地嘲笑。


    看着这对活宝,丹脸上那层冰封的谨慎,终于慢慢消散了,到最后,已是和小政儿一样,看着蒙家兄弟为了一个招式谁胜谁负而争得面红耳赤,笑得肩膀微颤。


    自那日后,四人便时常相约。有时在蒙家演武场挥汗如雨,有时在公子异人府邸的庭院中读书辩解。


    四个身份各异、性情不同的孩子,倒也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与此同时,秦国朝堂之上,关于南边巴蜀之地的郡守人选,也终于尘埃落定。


    那日异人回府,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赵絮晚敏锐地察觉到了,询问之下,异人才道:“巴蜀郡守的人选,定了。”


    “哦?是哪位能臣?”赵絮晚一边为异人斟茶,一边随口问道。


    “李冰。”


    “李冰?”赵絮晚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她蹙眉思索片刻,忽然记起,似乎是前些时日,在大农寺与大农令商议新农具推广事宜时,大农令曾提过一嘴,说有个叫李冰的官员,在地方治水颇有些土法子,只是名声不显,当时她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官吏。


    异人见她神色,便知她已想起,点头道:“便是此人,说来,还是蒙武将军私下向我推荐的。他二人早年曾有一面之缘,蒙武对其务实之风印象颇深。”


    “后来我暗中查访,此人虽非名门望族,也无显赫功绩,但于水利、农事一道,确有其独到见解,且为人踏实肯干,不尚空谈。报于王上后,王上虽未立刻应允,只说再考察,如今看来,是考察通过了。”


    赵絮晚将茶水递与异人,心中一时感慨万千。她想起记忆中那模糊的关于“李冰”这个名字所关联的伟大工程,那本是历史长河中注定要闪耀的星辰。


    如今,因着蒙武的随口的一句,再由着异人的查证,秦王的决断,这颗星辰依旧按照其原有的轨迹,被安置在了它本该发光发热的位置上。


    历史的车轮,果然一直在向前滚动着。纵使有些许涟漪,有些微的插曲,但那磅礴的轨迹,那注定要成就的人与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终究会回归它本来的模样。


    巴蜀郡守人选既定,咸阳朝堂的注意力便又转向了其他政务,夏去秋来,渭水两岸的稷黍渐次成熟,空气中弥漫着谷物饱满的香气,预示着又一个丰收的年景。


    这一日,荀子讲学完毕,并未如常让李斯与政儿自行离去,而是唤住了前来接小政儿的赵絮晚。


    “夫人留步。”荀夫子声音平和,将手中书卷轻轻置于案上。


    赵絮晚闻言,恭敬地俯身,“夫子有何指教?”


    荀子目光扫过一旁慢吞吞收拾竹简的李斯,以及虽然端正跪坐,但眼神清亮、显然在认真倾听的小政儿,缓缓开口道:“老夫居秦日久,蒙秦王不弃,以客礼相待,又授此散职,得以安心著述。近来,偶有所得之新论,又添新解,欲著新篇,然,闭门造车,终恐有失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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