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政儿却没有立刻响应他的提议,他站起身来,努力想维持一点平静,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底闪烁的光彩,却泄露了他急于分享的秘密。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开口:“我前几日,交了两个新朋友。”


    “哦?”丹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眨眨眼,“是谁呀?”


    “是蒙武将军家的。”小政儿刻意放缓了语速,想让这个消息显得更郑重些,“他们是一对兄弟,哥哥叫蒙恬,弟弟叫蒙毅。”


    丹歪着头想了想:“蒙武将军,是很厉害的将军吗?那他们以后也会当将军吗?”


    “当然!”小政儿用力点头,仿佛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他们自己说的,以后一定会当将军,保卫大秦!”


    他脑海中浮现出蒙恬那挺起的小胸脯和蒙毅亮晶晶的眼睛,语气也更加笃定。


    丹听了,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点了点头:“将军的儿子就是该当将军的。”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天经地义。


    小政儿正要继续讲述他们的经历,却被丹这句理所当然的话引向了另一个他从未深思过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看着丹,脱口问道:“哦,他们当将军……那我们呢?”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丹,又指了指自己,乌黑的眼瞳里充满了困惑与探寻,“我们以后当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把丹问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他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思索神情。


    丹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小政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佩戴的小玉饰,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我们……我们……” 丹“我们”了半天,平日里听过的那些关于身份、关于未来的零碎话语在脑海中翻滚,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像“当将军”那样清晰明确的答案。


    他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最后带着几分不确定,犹犹豫豫地猜测道:“我们……是不是就当……公子?”


    “公子?”小政儿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知道自己是“公子政”,丹是“公子丹”,可“公子”似乎并不是一个像“将军”那样具体、可以做些什么的“身份”。


    将军可以带兵打仗,保卫国家,那公子呢?公子每天做什么?就像现在这样,读书、习字、在府邸里玩耍吗?以后长大了呢?


    “我也不知道。”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他抬起头,望向庭院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开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尽管年岁尚小,但他的眉眼间已悄然染上了一层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淡淡的忧愁。


    在秦国为质的这些日子,周围人有意无意的言辞和态度,早已像水滴石穿般让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并非此间主人,而是一个特殊的“客人”,一个牵动着遥远燕国目光的存在。


    这份认知沉甸甸的,让他偶尔会像此刻一样,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飘渺,他和小政儿还是最好的朋友,可某种无形的东西,似乎正随着时日流转,悄悄渗入他们之间,让他有时会莫名地沉默,心思也变得比以往重了些。


    只是小政儿并未察觉到身边伙伴这细微的变化。他见丹也答不上来,非但没有失望,反而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既然“公子”不像“将军”那样被注定,那岂不是意味着拥有了无数的可能?


    他也学着丹的样子,用力昂起小脑袋,看向那片湛蓝的天空,仿佛要从那里找到答案。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小手,对着天空用力一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气势说道,“没关系!既然当公子不确定将来做什么,那就证明我们什么都可以做!”


    他转过头,看向丹,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如同星辰般明亮而炽热的光芒,那光芒几乎要驱散丹周身的淡淡阴霾。


    “没准我将来,”小政儿字句清晰,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自信,“也可以成为大将军呢!”


    丹被小政儿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身边的小伙伴。小政儿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一丝迷茫,只有斩钉截铁的笃定和无限可能的光芒,仿佛“大将军”这个目标,就像伸手可及的石子,只要他想,就能捡起来。


    这光芒似乎也驱散了笼罩在丹心头的、那些来自成人世界的、模糊而沉重的阴影。


    他怔愣了片刻,随即,那双原本带着些许忧郁的眼睛里,一点点注入了新的光彩,越来越亮。


    他猛地一拍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甚至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


    “对!你说的对!”丹用力点头,像是要说服自己,“公子既然没有确定要做什么,那就是什么都可以做!我们可以当大将军,也可以……也可以做别的,什么都行!”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隐秘的枷锁,是了,何必早早地就被“公子”这个名号困住?天地如此广阔,未来有那么多条路,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去选,自己去闯。


    这么一想,之前那点因为身份处境而生出的、难以言说的小郁闷,顿时消散了不少,心胸都为之一阔。


    两个小家伙相视一笑,仿佛共享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气氛正好,小政儿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幽幽叹了口气,那张小脸上兴奋的神色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种混合着些许纠结和难以释怀的神情。


    他扯了扯丹的袖子,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什么了不得的、甚至有点“可怕”的秘密:“丹,那你知道……小孩儿刚生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丹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懵,茫然道:“是什么样子?不就是……小小的,软软的吗?”


    小政儿见他不知,立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凑近丹的耳朵,用一种带着点惊悚的语气小声说道:“我前几日见到了嬴钰叔父家刚出生的小弟弟,红扑扑,皱巴巴的,像只没毛的小狗,只会睡觉,阿母还说,我小时候也是那样的!”


    他说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丹,仿佛在等待他露出同样震惊和难以接受的表情。


    丹果然愣住了,他努力想象了一下“红扑扑、皱巴巴、像没毛小狗”的婴孩模样,又看了看眼前眉目已经初现俊朗眼神灵动的小政儿,怎么也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


    他眨了眨眼,看着小政儿那一脸“这不可能是我”的郁闷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丹这一声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小政儿努力维持的关于自身形象的最后一丝幻想。


    小政儿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他瞪着丹,乌黑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居然也笑我”的控诉,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气恼。


    “你笑什么!”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满。


    丹见他真的有些恼了,连忙捂住嘴,可弯弯的眼角还是泄露了浓浓的笑意。


    他强忍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一些:“没、没笑你……就是……就是想象了一下……”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小政儿气哼哼地扭过头,留给丹一个圆润的后脑勺,用实际行动表明,他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丹绕到他面前,凑近了看他的表情,只见小政儿紧紧抿着嘴唇,眼睫毛低垂着,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丹挠了挠头,觉得有点棘手,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摸索起来。


    “你别生气嘛。”丹一边摸索一边说,“刚出生的小孩都是那样的,不光是你,我也是,就连、就连……”他压低了声音,“就连王上,刚出生的时候,肯定也是红扑扑皱巴巴的!”


    小政儿原本打定主意不理他,听到这话,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动了动,眼睫毛也颤了颤,王上,那个威严无比,所有人都要跪拜的曾大父……也曾是那样吗?这个念头太过惊人,让他一时忘记了生气。


    丹见他有了反应,心中一喜,连忙趁热打铁,终于从荷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玩意儿,,那是一枚用白玉雕成的小小玉虎,只有拇指大小,雕工算不得顶精细,却憨态可掬,玉质温润。


    “喏,这个给你。”丹将小玉虎符塞到小政儿手里,“这是我前日得的,觉得像调兵遣将的虎符,好玩得很,你看,大将军指挥千军万马,靠的就是虎符呢,你将来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怎么能为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生气呢?”


    小政儿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微凉温润的小玉虎,那小老虎圆头圆脑,神态却颇有几分威风。


    他用指尖摸了摸虎符的纹路,心里的那点别扭和郁闷,好像真的被这“大将军的信物”驱散了一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虽然脸上还有点故作矜持的痕迹,但眼神已经软化了。他小声嘟囔:“……真的都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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