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道:“听闻夫人所在的大农寺又出了新的良种,不知道可否让老夫前去看看。”
赵絮晚嘴角抽了抽,想去就想去,还说的这么文绉绉的,给她吓得以后出来什么事。
“那自然是可以的。”赵絮晚恭敬的俯身。
荀子满意了,摆手让赵絮晚可以走了,赵絮维持着姿势拉着小政儿走了李斯不紧不慢的在后面,显然他还想留一会,可惜小政儿要走了,他不走也得走。
第154章
三日后, 一个天气晴好的早晨,赵絮晚便安排了车驾,亲自陪同荀子前往位于咸阳城郊的大农寺属下的官田及仓廪区域。
小政儿这日无需进学, 自然也跟了来, 李斯厚着脸皮借着小政儿的名义也跟了过来。
马车驶出咸阳城, 眼前的景色便开阔起来。道路两旁是大片即将成熟的粟田,沉甸甸的穗子在秋风中泛起金色的波浪, 农人在田埂间穿梭忙碌, 脸上洋溢着收获在即的喜悦。
更远处, 一些试验田里种植着来自不同地域的作物, 那是大农寺多年来不断搜集、试种的成果。
荀子下了车, 并未急于前往仓廪,而是信步走入田埂之间。
他弯腰仔细察看粟穗的饱满程度,捻起一点泥土在指间摩挲,甚至与路过的一名老农攀谈起来, 询问今年的雨水、施肥的情况。
老农见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态度谦和, 问的又都是内行话,便也打开了话匣子, 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李斯跟在一旁,神情专注,不时记录着夫子的问话与老农的回答。小政儿则是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禾秆的清香, 这是一种生机勃勃而又无比真实的气息。
赵絮晚在一旁耐心等候,并适时解释道:“夫子请看那边,那些植株稍矮、穗头更紧实的,是从蜀地引入的新粟种,似乎更耐湿一些,旁边那块田, 试种的是从楚国商人手中换来的稻谷,只是关中水土与楚地迥异,长势一直不甚理想。”
荀子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深邃,缓缓道:“《诗》云,‘黍稷重穋,禾麻菽麦’。然九州广大,水土各异,生于淮北则为枳,古人诚不我欺。秦地虽偏处西陲,然能兼收并蓄,博采众长,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育出适宜本土之嘉禾农事如此,治国之道,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这番话,看似在论农事,却又隐隐指向别的,李斯闻言,笔尖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随后,众人又参观了存储良种的仓廪,仓廪管理森严,干燥通风,一袋袋筛选过的种子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荀子仔细查看了几种主要粮种的储存情况,对大农寺在选种、保种上的细致工作颔首表示赞许。
参观完毕,已是午后。回程的马车上,荀子闭目养神了片刻,忽又睁开眼,看向赵絮晚和小政儿。
尤其是目光在小政儿身上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长地道:“今日观稼穑之事,可知‘仓廪实而知礼节’绝非虚言,秦以耕战立国,农事乃国之根基。然治国者,既需知‘稼穑之艰难’,亦需有‘兼收并蓄’之胸襟,闭门读死书,不如行万里路,日后,当常出来走走看看。”
小政儿认真地点了点头:“夫子,我记住了。田里的学问,和竹简上的不一样,但都重要。”
荀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再次阖上了眼睛。
这日从郊外归来,将荀夫子安然送回住处后,赵絮晚半夜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月色清亮,她却毫无睡意。
荀子自愿留在秦国这件事其实她一直没搞懂是怎么做到的。
说实话,她最初的计划远未完成。她准备了那么多循序渐进的“攻略”,打算用秦国的潜力、用未来的蓝图、甚至用一点点她所知的历史“剧透”来潜移默化地影响这位老夫子。
她想象过一场持久的拉锯战,需要她费尽口舌,绞尽脑汁,甚至可能还要借助异人,才能勉强说动这位。
可谁能想到呢?她那些东西才送出去没多久,关于秦国律法、农工之学的探讨才开了个头,荀子自己就做出了决定。
这感觉……就像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出去,却落在了空处,轻飘飘的,反而让人心里没底。
“001,”她在心中默念,语气带着难得的迟疑和探究,“荀子选择留在秦国,甚至接受了秦国的官职,这个结果……算是我改变了历史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并非全然为了确认功劳,她不会天真地以为是自己那点“贿赂”起了决定性作用,荀子那样的人物,岂是良种和几场谈话就能轻易动摇的?背后必然有她未能完全洞察的决定。
脑海深处,一阵短暂的沉默,这大半年里,她与系统的联系确实稀疏了很多,除了偶尔需要兑换积分时她会锲而不舍地试图“砍价”之外,系统大多时候都保持着静默,仿佛一个旁观者。
就在赵絮晚以为系统不会回答,或者会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时,那个熟悉的缺乏起伏的电子音响起。
“经此事件属于对历史局部轨迹的明确改变。”
果然!
跟她猜的差不多。
她并没有“创造”历史,她所做的,或许只是在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上,轻轻地推了一把,提前触发了某些原本就可能发生的因果。
荀子或许本就对秦国抱有某种程度的好奇或观察之意,而她提供的那些东西,恰好成为了促使他下定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说是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借口”和台阶。
她改变了过程,加速了进程,而结果,似乎又与那冥冥之中的大势隐隐契合。
“所以,”她轻轻翻了一个身,心情莫名地轻松起来,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说,“我这也不算瞎折腾。”
虽然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但结果确实是因她而来,这份认知,像一颗定心丸,安抚了她之前那点因“计划赶不上变化”而产生的迷茫。
系统低低应了一声,赵絮晚也没有管它,而是又翻了一个身。
直到异人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臂,声音带着被睡意浸染的沙哑:“可是有何不适,怎么一直辗转?”
赵絮晚动作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顺势侧身面向他,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异人朦胧的轮廓。
“无事,”她低声应道,将脸颊贴近他肩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只是今日陪荀夫子去了郊外官田,又与农夫交谈,感触颇多,一时思绪有些纷乱,扰着你了?”
异人闻言,放松下来,手臂自然地环住她,轻笑一声:“原是为此,荀夫子学究天人,能得他亲自前往田间察看,是秦国之幸,亦是农事之幸。”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感慨,“说起来,荀夫子留秦,至今思之,仍觉得意外。”
赵絮晚心中微动,顺着他的话问道:“是啊,我也一直觉得不可思议,朝野内外对此一直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传言说……是王上强留了荀夫子?”
异人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几分对谣言的鄙夷,“无稽之谈,王上虽求才若渴,却也不屑行此等强留之事,徒惹天下士人非议,更何况,那是荀子,名满天下的荀卿。”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据我所知,可是荀夫子自己向王上提出的,言道秦国之政,虽被东方斥为‘虎狼’,然其律法严明,吏治高效,农战之策确有强国之效,与他以往所知所闻大不相同,愿暂留观察,著书立说。王上自然是同意的,那散官之职,也是为了方便夫子查阅典籍、询问官吏而设,并无实权,亦不涉机密。”
原来如此,赵絮晚恍然,这与她的猜测基本吻合。荀子并非被说服,而是被吸引,被秦国这套迥异于东方诸国的运行模式所吸引。
她提供的那些东西,只是是为他打开了一扇更直观了解秦国的窗口,让他看到了秦王“虎狼”标签之外的东西。
“看来,是秦国自身留住了夫子。”赵絮晚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她只是让历史的某些面向更早、更清晰地展现在了关键人物面前。
“或许吧,”异人颔首,手掌无意识地轻拍她的背,“荀夫子能留下,于秦而言是莫大的好事。不止是政儿,朝中许多年轻官吏,甚至如蒙武这般宿将,都对其学问敬佩不已,李斯更是恨不得日夜侍奉左右。”
提到李斯,赵絮晚想起今日田间他那专注记录的样子,不由莞尔:“李斯确是勤勉。”
“嗯,”异人应了一声,睡意似乎重新袭来,声音变得含糊,“人才是国本,荀夫子看得透彻。”
他的话语渐次低微,终至无声,规律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
赵絮晚却依旧清醒,她借着月光,看着异人沉睡的侧脸。
荀子看到了秦国的有效,那么他是否也会看到这有效背后隐藏的危机?
他那“兼收并蓄”的感慨,是否也包含着对秦国过于刚猛、缺乏柔韧的隐忧?他的留下,对于秦国未来的道路,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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