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说边起身,动作轻柔地扶着姚仪的肩膀,让她慢慢滑入被褥之中,仔细为她掖好被角,连肩膀处都压实了,不留一丝缝隙。


    “我这就走了,你不许再胡思乱想,更不许再强撑着精神。”赵絮晚俯身,在姚仪耳边低声叮嘱,声音虽轻,却带着关切的力量,“好好睡一觉,比什么补药都强。”


    姚仪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赵絮晚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她片刻,确认她真的睡熟了,这才转身,放轻脚步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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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我才没有那么丑


    第152章


    书房内, 门扉甫一合拢,嬴钰脸上那为人父的略显憨傻的喜悦光芒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烦躁与讥诮的神情。


    他随意地瘫坐在席上, 抓起案几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盏水, 仰头灌了下去, 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火气。


    嬴钰放下水盏,抹了把嘴, 直接切入正题, 语气里没了在外间的跳脱, “是为了纸厂的事吧?”


    异人在他对面端坐下来, 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我虽离去, 却也听闻了一些风声。如今厂内情势如何?”


    “如何?”嬴钰嗤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你走之后, 王命下来, 由我暂领厂务。名义上是升了,可调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宗室那边塞了几个眼高于顶的, 说是来学习,实则指手画脚;楚系那边也安插了人进来,美其名曰协理, 干的却是分权的勾当;还有几个来历不明,但背景恐怕直通咸阳宫某位公子或是重臣,一个个都是人精,老油条!”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我这点分量,在他们眼里, 恐怕还不如一张草纸!议事之时,引经据典,阴阳怪气,动不动就是‘此乃国之重器,当谨慎行事’,或者‘昔日公子异人在时,似乎并非如此安排’……拿着你定的规矩来堵我的嘴,又想方设法要改动章程,安插自己人进要害工序。无非是看准了我资历浅,背后又无强援,想把这造纸的功劳和利益一点点蚕食瓜分掉!”


    异人静静听着,并未打断嬴钰的抱怨,他深知纸厂这块新生的潜力巨大的肥肉,一旦脱离了他的直接掌控,必然会引来各方觊觎。


    嬴钰性子直率,不善也不屑于那些弯弯绕绕的权力斗争,让他处在那个位置,确实是难为他了。


    “那你待如何?”异人缓缓问道。


    嬴钰猛地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一抹混不吝的痞笑,眼中却闪着光:“我能如何?我就是一个泼皮,他们跟我讲规矩,我就跟他们耍无赖;他们跟我摆资历,我就跟他们论王命,反正现在坐那位子的是我嬴钰,想越过我伸手?门都没有!章程是你定下的,那就是铁律,谁敢明着改,我就敢当场掀桌子,想安插人?行啊,先从最苦最累的杂役做起,做不好就滚蛋,我管他背后是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却又透着坚定:“我知道,他们背地里都说我是仗着姓嬴,是个莽夫,莽夫就莽夫!这泼皮的劲儿,有时候反而好用。”


    “至少现在,纸厂的核心工序还在我们的人手里,产量和质量没掉下来。他们想争权夺利,在边缘折腾,我由他们去,但想动根本,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异人看着嬴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深知,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下,有时候正需要嬴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敢于撕破脸皮的作风来守住底线。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你做得对。核心不能乱,规矩不能废。他们争的是利,是权,但只要纸厂能持续产出优质的纸张,便是大功一件,这是谁都抹杀不了的,你只需牢牢抓住生产和工艺,其他的,虚与委蛇即可,不必事事针锋相对,徒耗精力。”


    嬴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理我明白,只是终日与这些牛鬼蛇神周旋,实在憋闷得紧。”


    异人看着他好一会才开口道谢,“不过还是要多谢你愿意接下这个事。”


    嬴钰摆了摆手,重新瘫坐回去,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行了,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只要你知道我这‘泼皮’当得不易就行,走吧走吧,估计你那边也还有事,我也得回去看看我那小子,顺便想想明天怎么应付那几个老狐狸。”


    书房内的商议告一段落,异人与嬴钰并肩走出。方才在书房中,嬴钰那股混不吝的泼辣劲儿收敛得干干净净,脸上又重新挂起了初为人父的、略带傻气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抱怨连连、准备耍无赖的只是异人的错觉。


    两人刚回到连接内室的小厅,恰巧赵絮晚也正从姚仪的卧房内轻手轻脚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与感慨,她见到异人二人,微微颔首示意。


    小政儿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衣角,一见父母出来,立刻乖巧地走到赵絮晚身边,主动牵住了母亲的手。


    异人见状,便顺势向嬴钰告辞:“府中事务繁忙,姚夫人也需要静养,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嬴钰此刻心思早已飞回了妻儿身边,闻言也不多留,乐呵呵地拱手:“好好,兄长嫂嫂慢走,今日多谢来看望。”


    他又弯腰摸了摸小政儿的头,难得的和善,“政儿,下次再来玩。”


    小政儿仰头看着他,想到那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东西会动会笑,心情略微复杂,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送至府门,异人扶着赵絮晚上了马车,又将小政儿抱了上去。车轮辘辘,驶离了嬴钰府邸。


    马车内,不同于来时的好奇与期待,小政儿显得异常安静。他规规矩矩地坐在赵絮晚身侧,微微低着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晃动的车帘下若隐若现的街景,小眉头时而微蹙,时而松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异人起初还沉浸在方才与嬴钰的谈话中,思虑着纸厂的局势,并未留意。但马车行了一段,他发现儿子竟一反常态地沉默,不由感到有些纳闷。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脸颊,温声问道:“政儿,怎么了?可是累了?还是觉得弟弟不好玩?”


    小政儿被阿父打断了思绪,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瞥了异人一眼,那小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又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小嘴巴,竟把头一扭,看向窗外,不搭理异人。


    异人被儿子这反应弄得一愣,疑惑地看向赵絮晚。


    赵絮晚将儿子这小小的别扭尽收眼底,早已忍俊不禁 见异人望来,她以袖掩唇,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压低声音对异人道:“他呀,这是受了打击了。”


    “打击?”异人更是不解。


    赵絮晚笑意更深,凑近异人耳边,用气声轻轻解释道:“方才在内室,我告诉他,他刚出生时,和那孩子,模样很像。他大约是想象了一下自己也曾是那般红扑扑的只会睡觉的模样,心里正别扭着呢。”


    异人闻言,先是愕然,随即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儿子幼时那副娇嫩柔弱的小模样,再对比眼前这个虽然年幼却已显露出些许倔强个性且嫌弃自己“黑历史”的小人儿,强烈的反差让他瞬间理解了儿子沉默的原因。


    “噗”他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笑声在安静的马车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政儿立刻敏感地转过头,乌黑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带着控诉望着异人。


    异人见儿子看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想越觉得有趣,他看着小政儿那副“我不高兴了,快哄我”却又强装镇定的小模样,再也抑制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愉悦和揶揄。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我们政儿是嫌弃自己小时候不够俊俏啊?”异人一边笑,一边故意逗他,“可阿父觉得,你小时候那般模样,甚是可爱啊。”


    小政儿被阿父笑得小脸微微发红,尤其是听到“不够俊俏”几个字,更是羞恼交加,干脆把整个身子都扭了过去,用后脑勺对着异人,以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不满。


    赵絮晚看着这对父子,一个笑得开怀,一个气鼓鼓地不肯回头,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轻轻拍抚,示意他适可而止。


    异人接收到赵絮晚的眼神,勉强止住了大笑,但嘴角依旧高高扬起,眼中满是未尽的笑意。


    小政儿因着自己也曾那么丑的事,着实闷闷不乐了两三日,直到这天下午,丹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府中,他才好些了。


    “政儿”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亮,像一道阳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小政儿正托着腮坐在廊下,对着庭院里的花草发呆,闻声转过头,看到快步走来的丹,那双黯淡了几日的眸子,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


    丹跑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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