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政儿刚出生的很像。”赵絮晚轻声的开口道。
第151章
小政儿原本跟在父母身后, 满心以为会看到一个能跑能跳、可以一起玩耍的小弟弟。
他踮起脚尖,好奇地望向乳母怀中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却只看到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 眼睛紧紧闭着, 小嘴巴偶尔无意识地嚅动一下, 完全是一副沉睡的模样。
他小小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扯了扯身旁赵絮晚的衣袖,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阿母, 他怎么一直在睡觉?他不能起来玩吗?”
赵絮晚正专注地看着新生儿, 闻言低头, 见儿子小脸上写满了“无趣”二字, 不由得失笑。她弯下腰,将小政儿轻轻揽到身前,指着婴孩柔声道:“你当弟弟像丹那般大么?他才刚刚来到这个世上,他现在大部分时辰都在睡觉, 这是在长身体。”
她顿了顿, 指尖极轻地虚点了点婴孩的面颊,目光温柔地在小政儿和新生儿之间流转, 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阿母记得清清楚楚,你刚出生时, 也是这般模样,和他像得很呢。”
小政儿本来已经兴致缺缺地准备移开视线,听到这话,乌溜溜的眼睛瞬间又瞪大了几分,他睁大眼睛更加仔细地看那个酣睡的婴儿。
“和我……一样?”他喃喃自语,似乎很难将眼前这个只会睡觉、看起来软绵绵的小东西, 和自己联系起来。但这话是从阿母口中说出的,阿母从不会骗他。
小政儿听着阿母温柔的话语,目光却牢牢锁在婴孩那红润却皱巴巴的小脸上,越看,小眉头蹙得越紧。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有了些力气、能跑能跳的手脚,再抬眼时,乌黑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和我……一样?”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曾经也是这样一副……嗯……浑身红彤彤、皱巴巴,像只没毛的小狗崽,只会闭着眼睛睡觉的模样。
他默默地将小脸撇开,不再看那个酣睡的婴孩,心里有点闷闷的。原来自己最初来到世上时,竟是这般……不好看。
赵絮晚并未注意到儿子变幻的脸色,她的心神仍被新生儿牵动着,她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婴孩柔嫩得近乎透明的小脸蛋,那触感让她心头发软,不由得低声感叹:“真是嫩得很,碰一下都怕碰碎了。”
另一边,异人虽也含笑看着侄儿,但他此来除了道贺,确实另有要事。
他几次将目光投向仍沉浸在初为人父喜悦中的嬴钰,试图用眼神传递讯息。奈何嬴钰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儿子,对异人递来的眼色浑然不觉,只顾着乐呵呵地向赵絮晚介绍孩子吃了多少奶、睡了多久觉。
异人看着嬴钰那副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儿子、却完全没领会自己眼神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脸上虽还挂着得体的微笑,手却已搭上了嬴钰的臂膀,力道不容拒绝。
“有些关于……嗯,府上库藏古籍的事情,想私下向你请教一二。”异人找了个不算太高明,但在此刻颇为实用的借口,半推半揽地将还晕乎乎的嬴钰带离了内室。
嬴钰被带着往外走,还兀自回头叮嘱乳母:“仔细看着,别让他呛着风……”话未说完,已被异人揽着肩膀转出了门廊。
内室里瞬间只剩下赵絮晚、小政儿,以及抱着孩子的乳母和几名侍女。
小政儿仰着头,看着阿父和叔父迅速消失的背影,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他扯了扯赵絮晚的衣袖,小声问:“阿母,阿父怎么了?为何突然拉走叔父?”
赵絮晚看着异人那略显急切的背影,心中了然,必是有什么正事要谈,而且恐怕不便当着女眷和孩子的面说。她收回目光,对着儿子轻轻摇了摇头,“不管他们了。”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新生儿身上,孩子刚进来的时候还是醒着的,后来没一会又睡着了,不过眼下不知道是不是众人的动静惊扰了他,只见他眼皮动了动,小嘴巴无意识地撇了撇,发出极细微的哼唧声,似乎有醒转的迹象。赵絮晚和乳母立刻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他。
然而,那小婴儿只是扭动了一下小脑袋,在襁褓里蹭了蹭,便又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赵絮晚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却再也不敢伸手去碰触那娇嫩得仿佛一碰即化的脸蛋了,生怕一不小心真把他弄醒。
她直起身,对乳母微微颔首示意照顾好孩子,便打算牵着儿子的手先去外间等候。
就在这时,内室通往卧房的珠帘被轻轻掀起,一名侍女悄步走出来,对着赵絮晚恭敬地福了一礼,低声道:“夫人醒了,听闻赵夫人在此,心中欢喜,特命奴婢来请殿下入内一叙。”
赵絮晚闻言,眼中流露出惊讶。她知姚仪此番生产耗损极大,正是需要绝对静养的时候,此刻醒来邀她相见,必是强打着精神。
思及此,她立刻摇了摇头,对侍女温声道:“你们夫人刚生产完,身子最是虚弱,需要好好休息,我就不进去打扰了。你替我回禀一声,让她安心静养,待她精神好些,我再来看她。”
侍女却面露难色,补充道:“夫人说……许久未见赵夫人,心中想念,只是说几句话便好,还请赵夫人莫要推辞。”
赵絮晚心下犹豫,既担心影响姚仪休息,又不好拂了对方刚生产后的一片心意。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政儿,带着他进去显然不合适。
略一思忖,她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手背,柔声嘱咐道:“政儿,阿母进去看看你叔母,你乖乖待在这里,莫要吵闹,也莫要乱跑,好不好?”她指了指身旁一位看起来沉稳可靠的侍女让小政儿跟着她就行。
小政儿虽然对那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弟弟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兴趣,但也知道此刻不能任性,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政儿知道了,阿母快去快回。”
赵絮晚笑了笑,又对那侍女叮嘱了一句:“有劳看顾。”这才随着前来引路的侍女,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掀帘走进了姚仪的卧房。
内室中便只剩下乳母、奉命照看小政儿的侍女,以及一个安静酣睡的初生婴孩,和一个被迫安静待着开始觉得有些无聊的小小身影。
小政儿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回那个襁褓上,心里又纠结起了自己当初是否真的也是那般模样,小眉头也不由得又微微蹙了起来。
赵絮晚随着侍女轻步走入内室,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试图血腥气的熏香的味道。
一进门,她一眼便看见姚仪半靠半躺在床榻上,头上严严实实地包着枕巾,姚仪的脸色是褪尽血色的白,嘴唇也干干的,没什么光泽,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雨冲刷后失了颜色的名贵花卉,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
然而,一见到赵絮晚进来,姚仪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温柔而真挚的笑容。
“阿晚……”她声音微弱,带着产后的沙哑,却透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赵絮晚心头一酸,快走几步来到床前,伸手极自然地替她掖了掖滑落些许的被角,她顺势在床沿坐下,握住姚仪露在被子外、微凉的手,低声问道:“感觉怎么样了?还疼吗?”
姚仪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她回握住赵絮晚的手,指尖没什么力气。“疼……倒是缓过去一些了,”
她轻声说着,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帐顶繁复的绣纹,仿佛在努力组织语言描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就是觉得……身体里好像彻底少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拿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她顿了顿,呼吸似乎都带着沉重的倦意,慢慢将视线移回赵絮晚脸上,眼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喜悦与深深疲惫的复杂情绪:“有了孩子,自然是开心的,看着他的小脸,觉得什么都值得。可是……我这身子,好像破了一个洞,元气和精力都从那洞里丝丝缕缕地漏走了……感觉补不起来,怎么歇都觉着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是那握着赵絮晚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有时候,看着孩子睡着,心里是满的,可这身子……它不听使唤,空落落的,像是怎么也填不满了。”
赵絮晚静静地听着,只是更紧地回握了姚仪的手,用掌心温暖着她微凉的指尖,低声道:“我明白的,这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耗得是根,急不得。这洞得慢慢补,一天补一点,总能补回来的。”
姚仪疲惫地点了点头,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显然已是强弩之末,那短暂清醒所耗费的心力,似乎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精神又耗尽了。
赵絮晚见她这般模样,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好了,话也说过了,人也见着了,现在直接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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