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孩子们的探索很快被打断了,许是蒙毅摸石头时动作大了些,不小心碰松了假山边缘一块松动的石块,那石块“咕噜”一下滚落下来,虽不大,却在寂静的院落里发出清晰的声响。


    几乎是同时,院门外传来了侍从略显焦急的呼唤声:“恬公子?毅公子?政公子?你们在哪里?”


    三个孩子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糟了”的表情。


    蒙恬最快反应过来,低声道:“快!把石头放回去!我们赶紧出去!”


    他和小政儿手忙脚乱地想将那块滚落的石块搬回原处,蒙毅也赶紧帮忙。然而,越是心急,越是出错,石块沉重,孩子们力气小,不但没放稳,反而又带下了几片苔藓和碎屑。


    当侍从循着隐约的动静找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三个灰头土脸、对着假山脚下一片狼藉不知所措的孩子。


    侍从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快步上前:“小公子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这要是让将军知道……”


    片刻后,三个垂头丧气的小家伙被带回了前厅。


    异人和蒙武显然已从侍从口中得知了大概,异人脸上带着些许无奈的苦笑,看向小政儿,蒙武的脸色则沉了下来,明显是两个儿子先挑事的,不用问他都知道。


    “蒙恬,蒙毅!”蒙武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为父平日是如何教导你们的?竟敢带客人擅闯禁地,还损坏旧物?看来是平日对你们太过宽纵了!”


    蒙恬和蒙毅吓得一哆嗦,齐齐跪倒在地:“阿父息怒,儿子知错了。”


    小政儿见他们跪下了,他犹豫了半响,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想要跪下,没想到被蒙武眼疾手快的托住了。


    “政公子别折煞臣了。”蒙武苦笑一声。


    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儿子,沉声道:“既是知错,便要受罚,今日起,闭门思过三日,将《军律》抄写十遍!下去吧!”


    蒙恬蒙毅如蒙大赦,赶紧起来,在侍从的引领下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偷偷对小政儿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蒙恬和蒙毅退下后,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小政儿略显无措的站着。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阿父,见异人脸上并无太多怒色,反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这让他不那么太担心自己的屁股了。


    异人并未立刻开口责备,而是转向蒙武,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蒙将军,今日之事,虽是孩童嬉戏,但擅闯禁地,终是政儿失了礼数,坏了府上规矩。”他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肩头,“政儿,还不向蒙将军郑重致歉?”


    小政儿闻言,立刻挺直小身板,面向蒙武,再次深深一揖,这次比之前更加诚恳:“蒙将军,是政儿不对,不该不听嘱咐就去往后院,更不该动了将军的旧物,请将军责罚。”


    蒙武看着眼前这个小公子,想到他方才竟欲学着蒙恬他们下跪请罪,此刻道歉也条理分明,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并未推诿,心中那点因孩子们擅闯旧地而升起的不悦,倒是消散了大半。


    他一生戎马,见惯了直来直往的军人脾性,反倒不喜那种一味怯懦或推卸责任之举。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比方才训斥自己儿子时缓和了许多:“小公子请起。既是孩童嬉戏,无心之失,此事便过去了。”


    异人也适时开口道:“蒙将军所言甚是,政儿,今日你虽行为有失,但能有所思,亦算有所得。日后切记,好奇之心可有,却需以规矩为界,今日蒙将军不责罚你,是长辈的宽厚,你却不可忘记此次教训。”


    小政儿认真地点点头:“政儿记住了。”


    蒙武看着小政儿,又想到自家那两个精力充沛的儿子,心中忽然一动,开口道:“公子,小公子天资聪颖,性情亦不娇弱。若公子不弃,日后可常来府中走动,臣虽不才,府中倒也有些兵书阵图,校场亦可习些强身健体之术,让恬儿和毅儿相伴,或许能互为砥砺。”


    小政儿听得蒙武邀请他日后常来,还能看兵书阵图、习强身健体之术,与蒙恬蒙毅相伴,那双原本低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立刻看向阿父,眼中满是期盼。


    异人感受到儿子的目光,含笑对蒙武点头:“蒙将军厚意,异人感激不尽。能得将军指点,与府上两位公子砥砺同行,是政儿的福气。”他轻轻推了推小政儿的后背。


    小政儿会意,上前一步,对着蒙武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政儿多谢蒙将军,一定用心学习,遵守规矩。”


    蒙武见小政儿如此知礼,一边羡慕这是人家的孩子,一边又想着怎么治自家的两个孩子,“小公子不必多礼。”


    正事既毕,气氛也愈发融洽。异人与蒙武又闲谈了片刻,主要是异人询问了些军中琐事,蒙武谨慎应答,眼看日头渐高,异人便起身告辞。


    蒙武亲自将异人父子送至府门外。


    回程的马车上,小政儿不似来时那般安静,他跪坐在垫子上,小手扒着车窗,望着外面熙攘的街景,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早已飞远。


    异人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侧脸,并未打扰。直到马车驶近府邸,他才温声开口:“今日感觉如何?”


    小政儿回过神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阿父:“阿父,蒙将军其实并不吓人。”他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他和李夫子说的,好像……有点不一样,又好像有点一样。”


    异人挑眉,饶有兴致地问:“哦?何处不一样,何处一样?”


    “李夫子说,不能庸懦,要有胆识和智慧。蒙将军说要有规矩和责任。”小政儿蹙着小眉头说道,死似乎想要理清两者的关系。


    异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与欣慰。他没想到儿子经过这半日,竟能生出这般联想和思考。他伸手摸了摸小政儿的头,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道:“李夫子教你的是心术与谋略,是内在的根基,蒙将军展现的是武人的风骨与担当,是外在的行事。这二者,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至于如何平衡,如何在不同的情境下运用,需要你日后慢慢体会。”


    小政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然而,还没等他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理清,另一件大事又冲淡了禁足的存在感。


    这日清晨,小政儿刚起身,便察觉府中的气氛与往日不同,侍女们步履匆匆,脸上却带着喜气。赵絮晚正站在厅中,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几名侍女将各种锦盒和布匹打包整理。


    “动作快些,那支老参单独放,对,就是那个匣子。”


    “还有那些滋补的药材,都仔细检查好了,别遗漏了。”


    小政儿好奇地走过去,仰头问道:“阿母,你们要出门吗?”


    赵絮晚低头看见儿子,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是我们一起出去,你叔父府上添丁了,是个小弟弟,我们今日要去探望你叔母和新生的孩儿。”


    正说着,阿月捧着一叠柔软精致的小衣服从内室走出来,脸上带着庆幸的笑容:“幸好我这几日赶工,总算把这几件小衣服做好了,正好能给小公子带去。”


    赵絮晚接过一件,摸了摸那细软的布料和细密的针脚,点头叹道:“是啊,谁能想到会早产了月余,真是让人悬心。幸好上天庇佑,母子平安。”她说着,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后怕,随即又化为庆幸。


    异人也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已穿戴整齐,看着忙碌的众人,对赵絮晚道:“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马车已备好,早些过去,免得叨扰太久。”


    “这就好了。”赵絮晚应道,又吩咐侍女将最后几样东西装箱。


    一切准备就绪,异人携赵絮晚和小政儿登上马车,车轮辘辘,向着嬴钰的府邸行去。


    马车内,赵絮晚轻声对异人感叹:“听闻生产时颇为凶险,好在最终化险为夷。”


    异人颔首:“确是万幸。”


    到达嬴钰府邸时,门口已有管事恭敬等候。府内处处透着新生的喜悦,但往来仆从的脚步都放得极轻,说话声也压低着,显然是为了不惊扰产后需要静养的夫人和初生的婴孩。


    嬴钰得到通报,快步迎了出来。他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眼下却也有着明显的倦色,可见这几日操心劳力不少。


    “七哥你们来了。”嬴钰的声音比平日沙哑些,但精神尚可。


    异人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孩子可都好?”


    “都好,阿仪刚喝了药睡下了,孩子有乳母看着。”嬴钰引着他们往内室走去,“这边来,孩子刚醒着呢。”


    一行人轻手轻脚地走入布置得温暖舒适的內间,乳母见有客进来,连忙抱着一个裹在精致襁褓里的小小婴孩,微微躬身。


    赵絮晚连忙上前,示意乳母不必多礼,她的目光立刻被那襁褓中的小婴儿吸引了过去。


    她小心翼翼地凑近,看着那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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