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一个接一个,太子柱耐着性子,含糊地应着,只盼着他精力耗尽。


    可小政儿见大父只是躺着,似乎觉得无趣,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翻滚运动”,从床的里侧骨碌到外侧,差点撞到太子柱身上,又从那头滚回来,柔软的被子被他卷成一团。


    太子柱被这小泥鳅翻滚搅得不得安宁,刚有点朦胧睡意,就被一只小脚丫无意中踹到了胳膊,或者一个小脑袋顶到了下巴。


    他年轻时虽也习武,但如今年纪渐长,又养尊处优多年,哪里经得起这般“蹂躏”,身上被小家伙撞得这儿酸那儿疼,心里那点慈爱渐渐被疲惫和无奈取代。


    他开始后悔了,是真的后悔。他只记得小孙儿软糯可爱、聪慧贴心的样子,却忘了一个孩童本来就是活泼的。


    “政儿,乖,快躺好,该睡觉了。”太子柱试图拿出太子的威严,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小政儿终于停止了翻滚,却一骨碌爬到他枕边,小脸几乎贴着太子柱的脸,提出了一个新的对太子柱而言比上朝挨骂还难的事情。


    “大父,讲故事,阿母晚上都给我讲故事的!”


    太子柱顿感头皮发麻。


    “这个……”太子柱喉咙发干,搜肠刮肚,试图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一点适合孩童的内容。他想起幼时乳母似乎哼唱过什么……但年代久远,早已模糊不清。


    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尝试着用他那处理政务的思维,干巴巴地编造。


    “大父,”小家伙打断他,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你讲的故事不好听。”


    “政儿,大父……”他想说“大父不会”,但看着孙子那期待的眼神,这话又咽了回去,他何曾对谁示弱过?如今竟在一个小娃娃面前犯了难。


    小政儿却不依不饶,“大父,你小时候,你的大父不给你讲故事吗?”


    这一问,如同精准的一箭,直射靶心。


    太子柱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他的亲父,现在的秦王,忙于国事,与儿子们见面多是考校功课、训示言行,何曾有过这般灯下温馨、讲故事的时刻?他脑海中闪过的是王上严肃的面孔和冰冷的宗法宫规。


    虽然只有两个儿子,但秦王也不是慈父,虽然太子柱是唯二的儿子,其实小时候也没有享受过什么特殊待遇,唯一感觉自己越来越受重视还是大哥死在异国他乡之后,秦王才开始正视这个儿子。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酸涩,有恍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老了,和这个鲜活的小生命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岁,更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被温柔以待的童年。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伸手将还在扭动的小身子轻轻揽进怀里,用一种近乎投降的语气,低沉而疲惫地说道:“好了,政儿,大父累了,咱们不讲了,乖乖睡觉,好不好?”


    或许是真的玩到了极限,也或许是大父怀中那份无奈的温暖终于起了作用,小政儿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哼哼唧唧了几声,浓密的睫毛眨了眨,最终,抵抗不住席卷而来的睡意,小脑袋一歪,靠在太子柱的胸前,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听着耳边终于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太子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睡眠。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骨头缝里似乎都透着酸疼,太子柱望着帐顶华丽的纹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含饴弄孙之乐固然珍贵,但偶尔玩玩便好,留在身边过夜,实在是……明日,定要早早把这“小祖宗”送回去,闭眼之前太子柱暗暗发誓。


    第138章


    次日清晨, 天光尚未大亮,寝殿内一片静谧。


    小政儿正深陷在温暖柔软的被褥里,做着甜美的梦, 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睡得正沉。忽然, 他感觉被人轻轻摇动,耳边传来侍女刻意放柔的声音:“小公子, 醒醒, 该起身了……”


    他迷迷糊糊, 极不情愿地哼唧了几声,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试图抵抗这扰人清梦的动静,但侍女们得了太子严令,不敢耽搁,轻柔却坚定地将他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尚在梦乡徘徊的小政儿, 被用柔软的锦裘裹好,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用温热的布巾擦了擦他的小脸和手心,算是完成了洗漱, 随后便被抱出了温暖的寝殿,塞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外的、铺着厚厚垫子的马车里。


    马车辘辘而行,轻微的摇晃反而更像摇篮, 小政儿压根没醒,靠在抱着他的侍女怀里,咂咂嘴,又睡沉了过去。


    ……


    府邸内,赵絮晚这一夜睡得……出乎意料地安稳。


    起初她确实辗转难眠,心中挂念儿子第一次不在身边, 怕他认床、怕他哭闹、怕宫人伺候不用心。


    可或许是白日里在大农令的事情太多,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儿子在宫中安全无虞,她想着想着,竟也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直到天光大亮才自然醒来。


    醒来那一刻,她心中先是涌起一股熟悉的惦念,正想着派人去宫门口打听打听消息,就听得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和熟悉的压低的说话声。


    她心中一动,披上外衣走了出去,只见厅中,她的侍女正从一位面生的宫装侍女手中,接过一个依旧睡眼朦胧小身子软绵绵的小人儿,不是政儿又是谁?


    赵絮晚一时怔住,有些惊讶于太子柱竟然一大早就把人给送回来了。


    这时,小政儿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环境和气息,勉强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迷迷瞪瞪地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赵絮晚。


    他下意识地抬起小手,软软地挥了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阿母……” 那模样估计还没搞清楚身在何处。


    跟着过来的侍女见状,连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将一个制作精巧的食盒提篮奉上:“夫人,这是太子吩咐送来的,太子惦记着小公子未曾用早膳,特意让膳房准备了这些,都是小公子平日可能爱用的,太子早已去上朝,特命奴婢务必亲手将小公子和早膳一并送回。”


    赵絮晚接过那尚带着温热的提篮,转头看着儿子那迷迷糊糊的小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示意自己的侍女将小政儿送回房间去。


    “有劳太子挂心,也辛苦你了。”赵絮晚对那侍女点了点头。


    送走了东宫来人,赵絮晚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份“贴心”的早膳,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太子大父,疼爱孙子是真,但这带孩子的耐心嘛……怕是经过昨夜这一遭,消耗得所剩无几了。


    她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小政儿被抱回熟悉的床榻,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又陷入了沉睡,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感觉上好像只是闭了闭眼,就被阿母的声音唤醒。


    “政儿,政儿,该起了,不能再睡了。”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坐起来,这一次,残存的睡意被彻底驱散,小家伙清醒得很。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在家中了,昨夜在宫中宽大床榻上翻滚的记忆清晰起来,连带想起的还有他那慈爱又似乎有些招架不住的大父。


    “阿母,”小政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我怎么就回来了?我还没跟大父告别呢!” 小家伙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惋惜,在他看来,不告而别是很失礼的。


    赵絮晚正亲手为他整理今日要穿的衣裳,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想起太子一大清早急匆匆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儿子“打包”送回来的举动,再看着儿子这一脸“未尽兴”的遗憾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强忍下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笑意,实在是不忍心告诉这个小人儿,你那位大父怕是已经被你的精力旺盛折腾得心力交瘁,唯恐避之不及,这才趁你迷迷糊糊之际赶紧“物归原主”。


    只是大实话一向不好听,所以赵絮晚只是转过身,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睡得蓬松柔软的头发,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许是你大父朝务繁忙,顾不上道别了,不过政儿,李夫子可是已经等候你多时了,你再不过去,他怕是要等得不耐烦,要生气了。”


    “哎呀!” 小政儿轻叫一声,乌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圆。


    他哪里还顾得上思索大父为何不告而别,迅速去了已经准备好的饭桌前,呼呼几下就将碗里蛋羹扒拉进嘴里,小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看着儿子这前后判若两人的迅捷动作,赵絮晚终于忍不住,轻轻摇头笑了起来,却也不再催促,只是含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跳下凳子,由侍女领着去洗漱换衣,准备迎接新一日的课业。


    今日李斯讲解内容比较浅显,对于小政儿来说,并无太多新奇之处。


    小政儿起初还听得认真,再后来就完全走神,脑子里开始回想昨日在宫中的见闻。


    他越想越入神,小手无意识地在书案的边缘划拉着,目光渐渐失去了焦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