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神游天外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卷竹简,轻轻递到了他的眼前,恰好挡住了他茫然的视线。
小政儿猛地回神,一抬头,正对上李斯平静无波的目光,他心头一跳,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连忙端正了坐姿,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李斯笑了笑,露出一点点小白牙。
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斯并未动怒,甚至连一丝不悦的神色都无,他只是缓缓收回竹简,声音依旧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公子方才神思不属,可是在想什么有趣之事?”
小政儿眨了眨眼,看着李夫子那总是显得沉稳而可靠的面容,他感到李夫子不是那种会拿他童言稚语去四处说道的人,是个嘴严的,而且,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一天了,确实很想找个人说说。
于是,他稍稍向前倾了倾小身子,伸手托住自己的腮帮子,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压低了点声音。
“夫子,”他语气带着十足的认真,“我在想,为什么大父有那么多夫人,明明我阿父只有阿母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对比还不够有力,又补充了一句,“阿父也是大人了呀,可我们家就只有阿母。”
李斯目光有些惊讶,他不明白怎么话题就转到了太子后院那边,不过这事……
他看着小政儿那纯粹求知的眼眸,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竹简在案上轻轻一顿,发出了沉稳的声响,将话题引回了原处。
“公子能察此微末,心思敏锐。” 他先是不动声色地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然,《诗》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亦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男女之仪,家室之睦,乃至邦国之道,皆有其理,有其序,公子如今当先明其理,知其序。”
他目光平和地看着小政儿:“至于太子宫中之事,乃长者之私,非臣子与晚辈可议,公子若真好奇,待他日学问通达,自能窥见其中堂奥。”
小政儿听得似懂非懂,那些“好逑”、“家邦”对他而言还太过深奥,但李夫子话语里的严肃和那句“非臣子与晚辈可议”他是明白的,这是在告诉他,这个问题不该再追问下去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虽然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解开,但暂且也不想多问了,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竹简,小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好了。
等李斯讲授完毕,将摊开的竹简一一仔细卷起,用丝带系好,他动作不疾不徐,姿态从容,一如他平日的沉稳。整理妥当后,他站起身,对着案后的小公子嬴政微微颔首:“公子,今日课业已毕,望公子稍后温习。”
小政儿也像模像样地直起身子,拱手还礼:“恭送夫子。”
李斯转身,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轻摆,正要举步离开,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小政儿的声音。
“夫子,”小政儿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不是想认识荀夫子啊?”
李斯迈出的脚步生生顿在了半空,离地不过一寸,随即看似无恙地落了下去,只是那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紧。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他控制得极好,声音平稳如常:“公子何出此言?”
小政儿见夫子问了,便抬起头说,“我上次听到的呀!阿母和荀夫子说话,说到了你,就是说你好像想要拜师呢。”
小政儿上下打量着李斯,小脑袋微微歪着,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困惑,小声嘀咕道:“夫子,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要拜师呢?”
他都已经是“大人”了呀!在小政儿简单的认知里,大人就像他阿父阿母,或者像眼前的李夫子,应该是已经学成了的,怎么还会像他这个小童一样,想着要去当别人的学生呢?这实在有些超出他的理解范围。
李斯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以为掩藏得,其实早已不算秘密了。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
第139章
李斯站在原地, 感觉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万万没想到,以为瞒的很好的秘密竟会以这种方式, 从一个稚龄孩童口中被轻易道破。
这感觉, 如同暗夜行路, 突然被人掀开了遮蔽的帷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让他猝不及防。
年轻的李斯还无法像后世那位历经宦海沉浮的丞相般, 将情绪完美地隐匿于不动声色的面具之下。
一丝难以遏制的慌乱还是在脸上不受控制的出现了, 虽然他试图平复, 但还是被小政儿看见了。
“夫子?”小政儿歪着头, 清澈的眼眸里映照着李斯,他看得分明,夫子此刻竟然很像自己犯错时怕被阿母责备的害怕和恐惧?
小政儿更加困惑了,不由得出声, “你怎么了?”
李斯强维持镇定, 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有些沉重。
“无事。”他的声音比往常要干涩些许, 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简单的否认毫无说服力,又勉强补充道, “只是……忽然想起一些琐事,有些走神。”
“公子……”李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恳请的意味,与他之前大不相同,但此刻他已顾不得许多,“您听到的……关于臣想拜师荀夫子之事, 可否……莫要再对他人提及?”
他说完,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他深知,一个士人渴望投奔当世大儒以求进学,本非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甚至可说是佳话。
但他偏偏试图走捷径接近荀子,还是靠着异人这边的关系,他和异人是主仆关系,这种事在别人眼睛无异于背叛。
李斯尚且不知道异人知不知道,但赵絮晚都知道了,想必异人差不多应该也知道了。
小政儿仰着头,看着李斯脸上那从未见过的慌乱神色,虽然不明白“拜师”为何会让一向从容的夫子如此失态,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夫子的不安与恳求。
他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那里面清澈得能映出李斯微微紧绷的身影。小家伙很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应承下来的郑重:“夫子别怕,我不跟别人说。”
他似乎觉得这样保证还不够,又往前凑了凑,用小大人似的语气安慰道:“你想跟着荀夫子学东西,这没什么的呀,阿母说,学东西是好事。虽然……虽然你是大人了,”他语气里依旧带着点对“大人还要拜师”的小小困惑,但还是努力表达着自己的理解,“但想学更多,肯定是对的!”
李斯听着这稚嫩却真诚的安慰,心头百味杂陈。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如常的笑容,但那弧度短暂而仓促,几乎瞬间就消散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更不敢去深想公子异人知晓此事后可能的看法,虽然可能也早就知道了,他只是匆匆再次颔首:“多谢公子。臣……先行告退。”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步履比往常明显急促了几分,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廊之外。
走在离开府邸的回廊上,李斯只觉得背脊隐隐发凉,方才强压下去的慌乱此刻如同冰水般蔓延开来。
小政儿那句“我上次听到的呀!”如同惊雷,在他耳边反复炸响,赵絮晚已知情,那公子异人呢?是否也早已洞悉他这份隐秘的、甚至可能被视为“背主”的心思?
羞愧、难堪、以及一种谋划落空后的无措感交织在一起,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李斯,自负才学,却竟试图通过内眷关系攀附荀卿,此事若传扬出去,莫说拜师不成,他在异人公子门下也将颜面扫地,再无立锥之地。
“不能再待下去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自觉无颜再面对公子异人的知遇之恩,哪怕这“恩”更多是吕不韦的安排。这种隐秘心思被赤裸裸揭开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
他快速地盘点着自己那点简单的行囊,几卷珍视的竹简,几件换洗的衣衫,还有这些时日积攒下的一些微薄俸金。
够了,离开足够了。去向吕不韦请辞,就说才疏学浅,不堪教导公子之任,自请离去。这或许还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
李斯在自己的居所内枯坐了许久。
窗外日影渐斜,将他孤寂的身影在室内拉得很长,他脑中一片混乱,只能想起小公子那清澈无邪的眼神,以及自己那瞬间无所遁形的慌乱,如同走马灯般反复闪现脑海,让他痛苦至极。
羞愧感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无法想象日后如何坦然面对公子异人,更无法承受旁人可能投来的、带着探究与讥讽的目光。
“必须离开。”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定,他不能再待在这个让他如坐针毡的地方,哪怕前路茫茫,也比留在这里承受内心的煎熬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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