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咸阳宫,在一处巍峨却又不失雅致的殿阁前停下,太子柱抱着小政儿下了车,早有内侍宫女在门前跪迎。
“都起来吧。”太子柱随意地挥挥手,抱着小政儿径直走入殿内。
这地方确实很大,穿过几重门廊,所见皆是雕梁画栋,庭院深深。小政儿被大父抱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这里比他家要大上太多太多,回廊曲折,仿佛走不到尽头,不时有穿着各色宫装的侍女、内侍低头敛目,恭敬地退到一旁行礼。
刚进到太子日常起居的正殿,还没来得及将小政儿放下,就见一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侍女款款上前,屈膝行礼后,声音轻柔却清晰地禀报道:“太子,方才李夫人派人来问,说是头风症有些犯了,晚间若得空,可否去瞧瞧?”
太子柱似乎习以为常,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那侍女刚退下,另一名穿着鹅黄色衣裙的侍女又上前来,禀报道:“太子,王夫人那边遣人送来了新制的荷包,说是用了安神的香料,请您试试。”
太子柱依旧只是淡淡点头。
他抱着小政儿,想往内室走,给他找些有趣的玩物,可还没走上几步,第三位、第四位侍女接连前来,内容大同小异,不是这位“夫人”身子不适,就是那位“夫人”备了点心汤羹,或是请示一些宫苑内的琐事。
小政儿趴在祖父肩上,听着那些陌生的称谓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看着那些来来往往、面容姣好却表情恭顺的侍女们,小小的眉头不知不觉就皱了起来。
为什么有这么多“夫人”?她们都住在这里吗?她们找大父做什么?
他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终于,在太子柱打发走又一波前来禀事的侍女,抱着他坐到软榻上,准备歇口气的时候,小政儿忍不住了。
他仰起小脸,伸出小手指了指刚才侍女离开的方向,用稚嫩清脆的嗓音,毫无遮掩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大父,”他语气里满是困惑,“为什么你有这么多夫人呀?”
小家伙的问题问得直接又突然,声音在暂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旁边侍立的一个年轻内侍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赶紧死死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第137章
太子柱被小政儿这猝不及防的一问, 弄得一愣,那张平日里威严端肃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窘迫, 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秘密。
他下意识地就想板起脸, 可目光一触及小政儿那双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点试图维护威严的心思便瞬间消散了。
旁边那内侍压抑的低笑还是传入了耳中,太子柱瞥了一眼, 那内侍吓得浑身一颤, 立刻跪伏在地。
然而, 太子柱并未动怒, 只是有些无奈地收回视线, 将目光重新落回怀里这个一脸求知欲的小人儿身上。
他微微叹了口气,带着一种难以向稚子言说的复杂情绪,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政儿软乎乎的脸颊,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搪塞过去:“政儿还小, 这等事……等你长大些, 自然就明白了。”
这几乎是所有大人面对孩子难以回答的问题时的标准答案。
可小政儿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他听着大父的话,小脑袋一歪, 眉头皱得更紧了,逻辑清晰地反驳道:“长大?可是……阿父已经很大了呀!” 他提到自己的亲父,语气更加理直气壮, “阿父就没有很多夫人!他只有我阿母!”
小家伙昂着头,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在他看来,亲父是大人,可家里只有阿母一位夫人,这和大父的情况完全不同, 他用自己的亲眼所见,直接推翻了大父“长大就懂”的解释。
“呃……”太子柱被孙子这直击要害的反问噎得一时语塞,看着小政儿那认真又天真的小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他张了张嘴,发现任何的大道理,在这个三岁孩童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
最终,他只能化作一声更深、更无奈的叹息,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小政儿的额头。
“你这个小机灵鬼,是专会戳大父的心窝子。”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被童言无忌打败的无可奈何和浓浓的慈爱,“这话在你曾大父面前可不敢乱说,知道吗?”
小政儿被点了额头,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大父这无可奈何的样子很有趣。
太子柱瞧着他那双清澈见底、满是执着求知欲的眼睛,知道简单地搪塞怕是过不了关,他轻咳一声,故作严肃地摆了摆手,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政儿啊,这个……这是大父的私事,算是个秘密,就不和你细说啦。”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抱着小政儿站起身,朝着殿内另一侧陈列着各类珍玩摆件的宝阁走去,“来来来,看看大父这儿有什么好玩的,你挑几个喜欢的,拿回去玩。”
果然,孩子的注意力极易被新奇的事物吸引。小政儿的目光立刻被那些温润光泽的玉器、造型奇特的青铜小兽以及色彩斑斓的珐琅盒子所吸引,先前关于“夫人”们的疑问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兴奋地伸出小手指点着:“大父,那个!那个小马!” 他指的是一尊用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小马摆件,玉马姿态灵动,昂首奋蹄,正是合了他此刻爱马的心意。
“好,好,这个给我们小政儿。” 太子柱笑眯眯地将那玉马取下来,放到小政儿迫不及待伸出的小手里,触手温凉细腻的玉质让小家伙爱不释手。
“还有那个!” 小政儿又看中了一个。
“拿去。” 太子柱一概应允。
小政儿怀里抱着几样新得的宝贝,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果然不再追问那些令他困惑的“夫人”们了。
太子柱看着小政儿这般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心中暗忖,这小家伙,还是用些好玩的好哄。
他轻轻调整了下抱孩子的姿势,笑着说道:“走,大父带你去尝尝宫里新做的蜜糕,甜丝丝的,你肯定喜欢。”
夜幕悄然笼罩了咸阳城,府邸内却显得比往日安静许多。
太子柱派人来传话时说得轻巧,“用个便饭”便送回,可眼看着宫门落钥的时辰一点点逼近,外面依旧毫无动静,赵絮晚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正当她心绪不宁时,外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是异人回来了。
异人脱下外袍,习惯性地便朝内室张望,顺口问道:“政儿呢?吃过了?今日怎么这般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那小身影早就该扑上来了。
赵絮晚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无奈,她有气无力地答道:“去宫里了,和他大父呢。”
异人动作一顿,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凝固,他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赵絮晚,仿佛没听清一样:“宫里?这个时辰?和谁?”
“太子午后过来,不知怎地说动了政儿,抱着便上车走了,只说用了用过晚膳便送回。”赵絮晚重复了一遍,“我得了信赶出去时,车驾早已走远了。”
异人愣在原地,眉头渐渐锁紧,“宫门怕是已经下钥了。”他声音低沉,说出了两人心中共同的猜测。
赵絮晚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几分认命般的颓然:“我便是担心这个。太子喜欢政儿,政儿又正是贪玩的年纪,这一去……怕是没那么容易送回来了。”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异人,眼中带着忧虑,“你说……政儿在宫里,不会有什么事吧?他从未独自在外过夜。”
异人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背,既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放心,在宫中,无人敢怠慢,太子虽有时……行事随性了些,但不会让政儿受委屈。”
话虽如此,但他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他知道,太子那宫里,人多眼杂,各位夫人、公子俱在,政儿身份特殊,这般被单独接去,虽是大父疼爱,却也未必是全然无忧。
“只是,”异人叹了口气,“父亲此举,未免有些欠考虑了。”
夫妻二人一时相顾无言,更显得室内寂静。
……
太子柱这口气,显然松得太早了。
白日里纵情玩耍的兴奋感并未随着夜幕降临而消退。
太子柱想着孩子初次在外过夜,难免怕黑认生,便亲自陪着小政儿躺在宽大的床榻上。他本以为,小家伙玩了一天,累极了自然会乖乖入睡。
然而,他低估了一个孩童,尤其是一个精力异常旺盛的男孩,在新鲜环境下的“续航能力”。
小政儿躺在柔软的锦被里,一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晶晶的,毫无睡意,他先是好奇地翻滚了几圈,感受着与家里不同的床榻触感,接着又坐起来,小手摸摸这里,抠抠那里,研究着帐幔上精美的刺绣。
“大父,这上面的是什么?”
“大父,被子好滑呀!”
“大父,外面好像有鸟叫,它为什么不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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