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先生走了, 今日的课业便提前结束, 这倒是意外之喜。小政儿很快将疑惑抛到脑后, 拉起丹的手,雀跃道:“不管啦!走,我们出去玩!”


    两个孩子像出笼的小鸟,欢快地跑出了书房, 在庭院里追逐嬉戏起来。


    正巧, 赵絮晚带着两名侍女从回廊经过,准备去看看儿子课业如何。远远便瞧见小政儿和燕丹在院子里跑跳, 不见李斯的身影。她不禁微微蹙起眉头,平日这个时辰,课应该还没结束才对。


    “政儿, ”赵姬唤住跑得小脸通红的孩子,声音温柔却带着询问,“怎么不在书房听先生讲课?”


    小政儿跑到母亲身边,气息微喘,仰头道:“阿母,先生说他突然有要紧事, 先走啦!”


    “先走了?”赵絮晚一怔,颇感意外,李斯此人,给她的印象向来是谨守分寸,行事极有章法,更何况,他方才入府授课时还好好的,怎会突然有急事?


    她蹲下身,替儿子理了理跑乱的衣襟,柔声细语地追问:“先生可说了是什么事?走的时候,神色如何?”


    小政儿努力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没说是什么事。就是……就是丹问我那位白胡子老爷爷是谁,我告诉他是荀夫子,然后先生好像就愣住了,手里的木片都掉地上了,过了一会儿就说有事,急匆匆走了。”


    小政儿顿了顿,补充了自己的猜测,“我看先生脸色不太对,可能是肚子不舒服吧?”


    荀夫子?赵絮晚心中一动,前几日荀子来访之事很少有人知道,李斯这个时候知道了,还如此的失态……


    她站起身,望着李斯离开的方向,眸中掠过一丝不解与深思,李斯是吕不韦举荐的人,才华是有的,但终究根基浅薄。他听到荀子的名号反应如此之大,甚至失态提前离去,这绝不可能是因为什么“吃坏肚子”。


    恐怕的是心里藏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赵絮晚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温言道:“既然先生有事,那今日便休息吧。带丹去玩,莫要跑远了。”


    看着两个孩子又欢快地跑开,赵絮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李斯今日的反常让她琢磨不透。


    “去打听一下,”她轻声对身旁的侍女吩咐,“看看李斯先生离开府后,去了何处。”


    侍女领命悄声退下。赵絮晚站在原地,微风拂过回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些许迷雾。她缓步走向厅房,思绪依旧萦绕在李斯不同寻常的反应上。


    回到室内,赵絮晚倚在窗边,“荀夫子……”她低声自语。


    李斯,一个由吕不韦引荐来的、看似精明务实、前途系于秦法权术的年轻士子,为何会对一位儒门大师的名号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她努力回忆着所知的关于李斯的零星信息,吕不韦向异人举荐时,只说他颇有才学,精通律法,善于谋划,是可用之才。


    “莫非……他竟曾想拜入荀夫子门下?”一个念头划过赵絮晚的脑海。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只有曾经求而不得、视为仰望的存在,突然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触手可及之处,才会让人如此失态。


    可若真如此,又引出了新的疑惑,赵絮晚皱起眉头,李斯若心向儒学,为何又会投身于注重法家权谋的吕不韦门下?


    “还是说……他如今变了?”赵絮晚沉吟着,“或许在楚国时向往儒学,但来了秦国,见此地法度严明,强兵富国,便觉得儒学迂阔,转而投向更实用的法学?”


    这个推测似乎也说得通,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在见识到不同的道路和现实之后。秦国以法立国,李斯要想在这里出人头地,钻研律法、投靠掌握实权的人,无疑是条捷径。


    若他果真放弃了儒学,转而钻研法学,那今日听到荀子名号的激动,或许只是对过往理想的一点残念?或是……觉得若能得荀子赏识,能为他在这秦国增添一份不一样的资本?


    赵絮晚越想越觉得这其中关系颇多,绝非表面那么简单,李斯是政儿的启蒙先生,虽目前职位不高,但以其才华和吕不韦的看重,未来未必不能跻身朝堂。他的志向、他的学派倾向,或许将来都会产生影响。


    “此事,确需让异人知晓。”她打定主意,无论李斯是旧情难忘还是另有所图,他的这次反常都值得注意。


    目送着载着丹的马车轱辘驶远,消失在街角,小政儿才放下一直挥舞着的小手,脸上那点因分别而生的淡淡失落还没来得及凝聚,就被另一件事取代了。


    他转过身,黑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转,便迈开小腿,蹬蹬蹬地朝着府邸另一侧的院落跑去。


    赵絮晚站在廊下,看着儿子跑开的方向,知道他去找了大将军玩球去了。


    “由他去吧。”赵絮晚对身旁的侍女轻声吩咐,“看着点,别磕着碰着就行。”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孩子心思敏感,每次丹离开后,总会有一阵儿莫名的焦躁,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总比他一个人闷着好,让他去活动活动筋骨,消耗些精力,晚膳时也能安生些。


    果然,不多时,院落那边就传来了小政儿清脆的笑声和球弹跳的“咚咚”声,赵絮晚驻足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夕阳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时,异人才回到府中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仿佛藏着什么振奋的消息。


    赵絮晚早已等在厅堂,见他归来,迎上前替他解下略带尘土的外袍顺便问道:“今日可还顺利?”


    异人握住她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我今日去了司马老将军府上。”


    “司马错将军?”赵絮晚有些讶异。


    “正是。”异人点头,“长平之战时与老将军有过数面之缘,他对我印象尚可。今日我便借着答谢他此前的关照,送了些红薯过去。”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老将军喜欢这个,他收了,我便顺势问起了武安君的近况。”


    赵絮晚听到“武安君”三个字,神情也认真起来。


    白起,这位秦国乃至天下公认的“战神”,即便如今称病静养,他的一举一动依然牵动着无数人的心。他的健康状况,更是敏感至极的话题。


    “老将军怎么说?”她轻声问,生怕惊扰了这重要的信息。


    异人眼中的光亮更盛:“老将军是个爽快人,又素来敬重武安君。他见我关心,便拉着我说了许久。他说,武安君近来在府中静养,气色比前些时日要好上许多,虽仍少见外客,但精神头足了些,偶尔还会在庭院里练练剑,活动筋骨。”


    “果真?”赵絮晚闻言,也松了口气。白起若能安稳休养,对于目前依附于公子异人这一系的他们来说,无疑是好事。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位杀伐决断的大将军,何时会再次被启用,他的态度又能影响多少军方势力。


    “老将军亲口所言,应当不假。”异人肯定道,“他还感叹,说武安君为国征战半生,身上暗伤旧疾无数,能得此闲暇静养,实属不易。言谈之间,对武安君极为维护。”


    异人说着,微微后靠,似乎卸下了一些心头的重负。能从司马错这里打探到白起确切的偏向积极的消息,对他而言,意义重大。


    白起,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秦军战力的象征,是山东六国挥之不去的梦魇,有他坐镇,哪怕只是称病静养,对各国而言,都是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威慑。


    异人想起了六国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赵国虽经长平之创,但未必甘心;楚地辽阔,未尝没有北上之心;齐、魏、韩、燕,也绝非安分守己之辈。


    如今秦国朝局微妙,若是在这个时候传出武安君病重不起甚至……的消息,那些被秦军锐士和武安君凶名压抑已久的野心,恐怕立刻就会找到滋生的土壤。


    他们或许不敢立刻大举进犯,但边境的摩擦、合纵的试探,必定会接踵而至,届时,秦国纵然不惧,也难免要耗费更多心力应对,平添许多麻烦。


    所幸,司马错带来的消息是积极的,武安君身体好转,精神见佳,这意味着那面震慑天下的旗帜依旧会在一段时间内屹立不倒。只要白起还在,哪怕他不再亲自披甲上阵,对六国而言,就是一种强大的心理制约,让他们在动歪心思之前,不得不掂量掂量,是否会惊醒这头暂时蛰伏的雄狮。


    赵絮晚见他神情,知他此行收获颇丰,心中也为他高兴。她想起午间李斯之事,正欲开口,却见异人目光柔和地看向她,问道:“今日府中可还安宁?政儿的课业如何?”


    赵絮晚到了嘴边的话顿了顿,看着异人略带倦色却难掩兴奋的脸,心想李斯之事虽值得关注,但此刻或许此刻不应该拿出来说。


    她微微一笑,将那些思虑暂且压下,只拣了轻松的说:“府中一切都好。政儿今日和丹一起听了李先生的课,午后还去找大将军玩了会儿球,小睡一会之后又去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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