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熟悉的蹬蹬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小政儿头发还有些汗湿,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一把扑到异人腿边,响亮地喊道:“阿父!”
第131章
异人弯腰, 一把将扑过来的儿子抱了个满怀,感受着怀里小身子热乎乎的朝气,脸上的疲惫都仿佛被驱散了些, 他伸手揉了揉儿子跑得有些汗湿的头发, 笑问道:“跑得这一头汗。今日跟着李先生, 可学了什么新东西?”
赵絮晚在一旁,刚想开口将话题引开, 小政儿却已经张开了小嘴, 叭叭地先说了出来:“今天先生好像生病了, 课没有上完就走啦!”
“嗯?”异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疑惑地转头看向赵絮晚, “李先生提前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赵絮晚见瞒不住,只得轻声解释:“上午授课时,政儿跟丹提起了前几日荀夫子来过府上的事,李先生当时也在场听闻了……许是因为这个……”
剩下的话她没有明说, 但异人已经瞬间了然。他眉头微动, 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 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将怀里的小政儿放下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 去让侍女带你去洗手净面,玩得像个泥猴儿似的,待会儿要用晚膳了。”
“哦!”小政儿乖巧地应了一声,又被晚膳吸引了注意力,转身又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目送儿子离开,异人才转向赵絮晚, 神色轻松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不甚在意的笑意:“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为了荀夫子。”
他走到案几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此人是吕不韦举荐来的,吕不韦用人向来谨慎,既放在政儿身边,背景来历定然是清查过的,应当不会有问题。”
他呷了口水,继续道:“至于听到荀子名号便如此失态……呵,想来与那些慕名而往的儒生也差不多。只是没想到,”
异人说着,摇了摇头,“这李斯平日看起来精明务实,钻研的也是律法刑名之术,我还以为他与那些迂阔的儒生不同,没想到兜兜转转,竟也是个隐藏的,心里仰慕着荀夫子这等儒学大家的?”
在他想来,一个年轻的士人,听到自己心仪的学术泰斗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如此失态虽然稍显稚嫩,但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毕竟荀子名满天下,仰慕者众。只要李斯不影响教导政儿,不损害他的利益,这点个人喜好,无伤大雅。
赵絮晚见他这般态度,心知他并未将此事看得多重,甚至觉得李斯此举有些“书生酸气”,她便也将心底那丝疑虑稍稍压下,顺着他的话道:“或许是吧。只要他尽心教导政儿,别的……倒也不必深究。”
异人颔首,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他将杯中水饮尽,站起身:“走吧,用膳去,”
夕阳的余晖将最后一点温暖的光晕洒在庭院中,仿佛也将方才那点关于李斯的小小插曲,暂时淹没在了渐浓的暮色里。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异人便已整装待发。他今日的目标依旧明确,司马错将军府。昨日初次登门效果颇佳,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联系,必须趁热打铁,方能稳固。
他深知,与这些军中老将结交,急不得,也缓不得,贵在持之以恒,显其诚心,他特意备上了一些府中窖藏的好酒,再次登门,美其名曰“昨日与老将军相谈甚欢,特寻来佳酿,愿与将军共品”。
而另一边的李斯,几乎是彻夜未眠。那是他曾经仰望、渴求拜入门下而不得的学术泰斗,是他内心深处对学问最初敬畏的象征。如今,这位如今近在咫尺,他无论如何也必须见上一面。
他旁敲侧击地像吕不韦打听了一番后,他终于摸清了荀子在咸阳的临时住所。
站在荀子暂住的门外,李斯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整理好因匆忙赶路而微乱的衣冠。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和与儒家的“过往”,直接求见很可能吃闭门羹,他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他定了定神,上前对守门的仆役拱手,语气恭敬而沉稳:“烦请通禀荀夫子,在下乃公子异人府上之人,受赵夫人之托,特来拜见夫子,请教一些……关于前几日所赠之物的事宜。”
果然,不多时,仆役便出来引他入内。李斯心中一阵暗喜,如同穿过了一道渴望已久的龙门,但脸上却绷得紧紧的,不敢流露出半分得意,只有一派严肃恭敬。
客馆内陈设简单,荀子正坐在案几后,几上摊着土豆,还有几卷竹简,似乎正在记录着什么。见到李斯,他微微颔首,目光睿智而平和:“是赵夫人派你来的?可是土豆的新的烹制之法?”
老人家显然对那新奇作物念念不忘,这几日他尝试了水煮、火烤,但总觉得不得其法,入口之物要么干硬噎人,要么淡而无味,远不如那日在异人府上吃到的香气诱人。
李斯深深一揖:“晚生李斯,冒昧打扰夫子清静。确与土豆有关,赵夫人心念夫子研究此物或需助力,特命晚生前来,看是否有需效劳之处。”他巧妙地维持着“受命而来”的假象。
荀子捋了捋雪白的长须,指着案几上的土豆,坦诚道:“老夫确实对此物颇感兴趣,其耐旱高产之性,或于民生有大益。只是……”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这烹煮之道,实在难住了老夫,尝试数次,皆不得法,暴殄天物矣。”
李斯心中一动,知道自己机会来了。他上前一步,恭敬道:“晚生不才,那日在府中曾见庖人烹制此物,略知一二,或可为夫子演示一番?”
荀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哦?你且说来。”
李斯并未直接说出铁锅炒制的关键,而是直接道:“此物,也就是土豆需要切片或切丝后,需以少许油脂快火翻炒,佐以盐粒或少许酱料,方能激发其甘甜软糯之性,若只是水煮或火烤,则失其风味大半。”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荀子的反应,见荀子听得认真,便又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切片更易熟,火候如何掌握等等,他言语清晰,条理分明,虽是在说庖厨之事,却自带一种法家士子的严谨。
荀子听着,不时点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竟是需要这般‘炒’制?难怪,难怪……老夫这里缺那合适的炊具,倒是想偏了。”他看着李斯,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你倒是个有心人,观察入微,叙述亦得法。”
李斯连忙谦逊垂首:“夫子谬赞。晚生只是偶有所见,能于夫子有所助益,实乃晚生之幸。”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他不仅成功地见到了荀子,还在对方面前留下了了一个还不错的印象。
然而,就在他暗自欣喜之际,荀子却忽然话锋一转,那平和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缓缓问道:“你叫李斯?观你言谈举止,倒不似寻常仆役,你……当真仅是奉赵夫人之命,前来探讨这土豆烹制之法的么?”
李斯的心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李斯的心猛地一跳,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他张了张嘴,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完美的托辞“确是奉夫人之命”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面对这位目光如炬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老人,他那些精于算计的心思、那些借势而为的谋划,都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堪,在荀夫子那澄澈而睿智的注视下,撒谎似乎成了一种亵渎。
他支支吾吾,嘴唇嗫嚅了几下,脸皮微微发烫。他想说“是”,想说只是偶然听闻,想说……但最终,所有的借口都在那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的目光下瓦解冰消。
他像是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的孩童,赤裸裸地站在严师面前,无所遁形,一股久违的、类似于羞愧的情绪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最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所有的机巧与防备都卸去了。他惭愧地低下头,不敢再直视荀子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晚生……晚生惶恐,不敢欺瞒夫子。”
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晚生……确是听闻夫子在此,心中仰慕已久,难以自持,才借了由头,冒昧前来拜见。惊扰夫子清静,实在……罪过。”
说完这番话,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等待着预料中的斥责或冷淡的送客。这与他预想中机智从容的初见,简直天差地别。
荀子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依旧平和,并未因他的坦白而现出丝毫怒意,反而像是早已看穿了一切,只是在等待他自己说出来,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只听得见李斯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荀子才缓缓开口,“仰慕之心,人皆有之。以此为由,虽行迹近乎欺诳,然情有可原。”
他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顺势追问李斯的真正目的,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案几上的土豆,语气平缓地继续道:“你方才所言炒制之法,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于老夫确有助益。可见你观察细致,善于归纳,是用了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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