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政儿已经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热情地拉住丹的手,向李斯介绍:“先生,这是丹!是我的朋友!他今天留下来和我一起听先生讲课!”
丹在被小政儿拉住的瞬间,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很快站起身,面向李斯,小脸上表情严肃,学着大人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个礼,声音清晰:“夫子。”
李斯被他这一本正经的称呼弄得有些失笑,连忙摆手,语气谦和而谨慎:“不敢当,不敢当。我不过是政公子的授课先生罢了。”
他打量着丹,见其衣着气度不凡,又能出现在公子异人府中与政公子为伴,心知这必定是某位世家贵族的小公子,态度便更加客气了几分,微笑道:“既是政公子的好友,不知丹公子府上是……?”
小政儿抢着答道:“丹是住在隔壁的!”他似乎觉得这样介绍就足够了。
丹则依旧维持着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补充了更具体的信息,语气直白:“家父姬明。”
李斯闻言,心中立刻了然,原来燕国的那个质子。他久在吕不韦门下,对咸阳城内各国质子的情况自然有所了解。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了然,笑容依旧温和,对着丹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今日能与公子丹一同进学,亦是幸事。那我们便开始吧?”
他示意两个孩子在准备好的席案前坐下,自己则走到主位,将带来的竹简徐徐展开。
心中却是不由得泛起一丝波澜,政公子与质子交好,这其中的意味,倒是颇值得玩味。
一堂课在朗朗诵读声中结束。李斯放下竹简,看着眼前两个正襟危坐、努力消化新知的孩子,微微颔首。
他讲授的内容对于这般年纪的孩童而言已算艰深,但小政儿听得专注,那位燕国质子丹也丝毫不显怠惰,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今日便到此,两位公子可稍事休息。”李斯温和地说道,自己也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呷了一口。
课业的紧绷感一松,两个孩子立刻恢复了活泼。小政儿凑到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起了闲话。
“丹,我告诉你哦,”小政儿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前几天,就是上次阿母带我去见的那个白胡子老爷爷,他来我们家了!”
丹眨了眨眼,好奇地问:“哪个老爷爷?”
“就是那个看起来很有学问,说话慢慢的,阿母说要很尊敬的那个!”小政儿努力比划着,“阿母还亲自见了他,请他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老爷爷好像特别喜欢红薯,问了好多关于它从哪里来的话。”
两个孩子聊得随意,一旁正低头整理书简的李斯却猛地顿住了动作。
“白胡子老爷爷”、“很有学问”、“让公子夫人亲自招待”、还对“红薯”这种新奇作物感兴趣……这几个信息组合在一起,让李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隐约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能得异人公子府如此礼遇的学者,绝非等闲。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某种隐隐的预感,转过身,尽量用不经意的语气笑问道:“政公子,不知你方才说的那位老先生,是哪位高贤?”
小政儿正说到兴头上,见先生询问,便抬起头,小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回忆着。
他记得阿母和下人提起时用的那个称呼,那个听起来有些拗口却又显得格外不同的名号。
他想了一会儿,眼睛一亮,随即用一种清晰而脆生生的童音,笃定地说道:“是荀夫子啊!”
“啪嗒”一声轻响,是李斯手中捏着的一片准备用来标注书简的木牍,失手掉落在了案几之上。
他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瞳孔微缩,脸上惯常的从容与谨慎瞬间被极度的惊愕所取代。荀夫子?难道是……那位名动天下、儒法兼综、桃李满天下的稷下学宫祭酒,荀况?!
他怎么会来公子异人的府上
那一声木牍落案的轻响,在骤然寂静下来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斯浑然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荀夫子”这三个字牢牢攫住,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惊雷滚过。
荀夫子!真的是他!那位他曾在楚国翘首以盼,却连一面都难求,那个他心中视为精神灯塔,渴求能列于门墙而不得的大贤。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李斯平日的冷静自持。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更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失落与急切。
他想起了在楚国的日子,那时他还是一个满怀憧憬与野心的年轻人,背井离乡,千里迢迢赶往稷下学宫外围,只为一睹荀子风采,聆听教诲,哪怕只是做个记名弟子也好。
他投过拜帖,守候过门庭,甚至想方设法托人引荐,然而,得到的回应总是冰冷的“夫子闭门谢客”或“不见外人”。
正是因为在楚国前途渺茫,求师无门,他才将目光投向了被称为“虎狼之国”的秦地。
这里或许能给他这样没有根基的人一条出路。他来秦国,求权是真,但内心深处,也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可命运竟如此弄人,他辗转来到秦国,投入吕不韦门下,固然是因吕不韦赏识其才,攀上了公子异人这根高枝,前景可期。
当初吕不韦向他发出邀请时,他并非没有犹豫。吕不韦是商人出身,虽有权谋,但终究非清流正途,投入其门下,难免沾上“幸进”之嫌。
可他李斯,一介布衣,在秦国毫无根基,除了才华和胆识,一无所有,吕不韦给了他一个接近权力核心的台阶,一个施展抱负的可能。他思前想后,最终一咬牙,同意了。
然而此刻,当他得知自己梦寐以求想要拜师的对象,竟然就在自己如今所效力的势力圈中现身,那种冲击力,几乎让他心神失守。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所求的“权”刚刚见到一丝曙光,而曾经求之不得的“道”,却似乎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近在咫尺。
“先生?”小政儿疑惑的声音响起,他看着李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看掉在案上的木牍,不明所以。
丹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位突然僵住的夫子。
李斯被孩子的呼唤惊醒,猛地回过神,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弯腰捡起木牍,手指却微微有些颤抖。
“没……没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对两个孩子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只是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有些走神了。”
他重新坐下,目光却无法再聚焦在眼前的书简上。无数个疑问在李斯脑中飞速盘旋。他知道荀子对农事、对民生抱着很大的期望。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机会。
当初他选择吕不韦,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奈,也是审时度势的果决。他告诉自己,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坚定地走下去,用实打实的功劳和权谋在这秦国站稳脚跟。他几乎已经将拜师荀子的念头深埋心底。
可现在,这念头如同遇到春风的野草,疯狂地滋长起来。若能借此机会,得到荀夫子的青睐,哪怕只是得到只言片语的指点,甚至只是混个脸熟……那对他李斯而言,不仅仅是学问上的精进,更是一种身份上的“正名”。
能成为荀子的弟子,哪怕只是记名,他在秦国的立足之地将稳固十倍,吕不韦也会更加倚重他,甚至将来面对那些看不起他出身的人,他也能挺直腰杆。
但是,该如何做?
直接求见?以他现在的身份,公子异人府上一位小公子的授课先生,吕不韦的门客,荀夫子会见吗?会不会重蹈在楚国时的覆辙?
通过公子异人的引荐?这或许是一条路,但他李斯刚刚入府,人微言轻,贸然提出如此请求,是否妥当?会不会让人觉得自己攀附心切,反而留下坏印象?
李斯的心乱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既激动又忐忑,既充满希望又害怕失望。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尚早,但他已无心授课。
“今日的功课,就先到这里,若有不解,明日再问。”李斯匆匆交代了一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尚未办理,需先行一步。”
他必须立刻回去,冷静下来,好好谋划,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把握住这天上掉下来的机遇。
向两个孩子草草行礼后,李斯几乎是脚步虚浮地离开了书房。
而在他身后,小政儿和丹面面相觑,对于夫子突如其来的反常,充满了疑惑。
第130章
“先生怎么了?”丹眨了眨眼睛, 小声问道。他虽年纪小,但也看出李斯方才的失态绝非寻常。
小政儿挠了挠头,努力思索着, 最后给出了一个孩子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先生说有要紧事……可能是, 吃坏了肚子?”
他想起自己有一次贪吃凉糕后腹痛难忍, 也是这般急匆匆跑掉的模样,他笃定地点点头, 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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