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突然一顿,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亮光:“先生所言,令我想起一人……若得他一言,或可抵千军万马。”


    吕不韦何等敏锐,立刻从异人那带着敬畏与惋惜的神情中猜到了答案,他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武安君,白起。”


    这个名字被道出的瞬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白起,这个令山东六国闻风丧胆的“杀神”,自长平之战后,便以伤病为由,深居简出,几乎不再过问朝政。


    尤其是经过范雎那一番明里暗里的谋划排挤之后,虽然事情败露,但白起与秦王的关系也渐渐冷下来了,这位昔日叱咤风云的大秦支柱,心灰意冷之感,朝野上下稍有耳目者皆能窥见一二。


    异人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武安君……自长平归来,一直称病静养,闭门谢客,军中事务,他早已放手,我……我甚至未能与他深谈过,对军中细节的把握,也确实谈不上熟悉。此刻贸然前去,且不说能否见到,即便见到了,又如何开口?请他出山力挽狂澜?他若拒绝,我又当如何?”


    白起就像一座被云雾笼罩的孤峰,明知其蕴藏着巨大的力量,却找不到攀登的路径,甚至不敢轻易靠近,生怕引发不可测的雪崩。


    邀请白起,不仅是请一位军事天才,更是要触动秦国军方最敏感、也最脆弱的一根神经。其中牵扯的,是王上的态度,是楚系外戚的忌惮,千头万绪,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吕不韦静静地看着异人挣扎,并未立刻插言。他明白异人的顾虑,每一个都是现实而致命的。


    直到异人将心中的犹疑尽数倒出,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公子所虑,句句在理。武安君确是一步险棋,亦是一步难棋。然而,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我们并非要请武安君重披战甲,亲赴战场,那势必触动太多人神经。我们需要的,或许只是他的一句判断,一个态度。”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公子不便直接出面,或可寻一能与武安君说得上话,且立场相对中立之人先行试探?又或者,公子之上书,若能暗合武安君昔日的用兵之道,即便不提其名,落入王上眼中,亦能引发联想……有时,无声之声,最为洪亮。”


    异人猛地抬头,看向吕不韦,眼神一变再变,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吕不韦指引的新方向,飞速思索起来。


    ……


    异人走出了吕不韦的宅门,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因思虑过度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登上马车,他并未立刻催促回府,而是独自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任由思绪在寂静中蔓延。


    吕不韦点出的方向无疑是最优解,若能得武安君白起一言,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态度,在当前僵局下都可能起到定鼎乾坤的作用。然而,如何将这份“可能”变为“现实”,却是横亘在眼前的巨大难题。


    白起闭门谢客已久,心灰意冷,贸然登门不仅唐突,更可能适得其反。那么,寻找一个合适的中间人,便成了唯一的途径。


    他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敲,脑海中飞快地掠过秦国军中有资格、有可能在武安君面前说得上话的将领。筛选一圈,目标渐渐清晰,最终锁定在两人身上老将司马错,以及目下正炙手可热的王龁。


    王龁……异人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此人是军中后起之秀,颇受王上看重,亦曾跟随武安君征战,按理说应是极佳的人选。


    但异人深知,王龁此人,能力卓著,治军严谨,更以口风严不结党著称。自己与他并无深交,若贸然前去,以王龁的谨慎和立场,恐怕非但不会答应,反而会立刻撇清关系,甚至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此路……难通。


    那么,只剩下司马错了。这位老将军资历极深,用兵稳健,在军中威望素著,更重要的是,司马错的性格不像王龁那般刚硬板正,传闻中更为圆融通达一些,或许……或许能听得进自己的请求?


    异人仔细揣摩着司马错的为人和可能的反应。直接请求他去游说白起肯定不行,目标太大。


    但若是以请教军务、探讨南线战局为名,旁敲侧击,或许能在交谈中,不着痕迹地引出武安君可能的看法?


    只要司马错认可了自己的分析,哪怕只是心存此念,日后在王上或他人议及此事时,能隐约提及“或有人作此想”,便可能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


    司马错是否愿意掺和进来?他是否会看穿自己的意图?即便看穿,他又是否愿意顺水推舟?一切都是未知。


    异人蹙紧眉头,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这步棋走得险,却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一手。他反复权衡着利弊,推演着与司马错见面时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形,以及后续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时间在沉思中悄然流逝。直到车窗外传来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声,异人才猛然惊觉,夜色已深如墨。


    无论如何,今夜需得先回去了。具体的行动方案,还需从长计议,细细斟酌。


    “回府。”他最终对车夫吩咐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异人踏着浓重的夜色走进府中,整个府邸一片静谧,只有几处廊下还留着昏黄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先是走到卧房外,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他轻轻推开一丝门缝,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看到赵絮晚侧卧在床榻上,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早已熟睡。


    异人心头一软,白日里在宫中承受的压力和与吕不韦商议时的沉重,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静谧的画面抚平了些许,他不忍心惊扰她的好梦,悄悄掩上门,转身对值夜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径直走向了书房。


    他没有唤人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仍在不由自主地转动,关于白起,关于司马错,关于南线的战局……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像一团乱麻,纠缠不休,他就这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的困倦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清晨,赵絮晚在惯常的时间醒来。她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触手一片冰凉平整,并无睡过的痕迹。


    “异人一夜未归么?”她坐起身,揉了揉额角,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昨日他进宫议事,晚膳未回,想必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侍女端着脸盆巾帕进来伺候她梳洗,闻言轻声回道:“夫人,公子昨夜回来了,只是见您已睡下,怕惊醒您,便独自在书房歇了。”


    赵絮晚一怔,随即恍然,她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了。”


    感慨刚冒头,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被门外由远及近的喧闹声打断了。


    “阿母!阿母!”小政儿清脆的声音伴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两个穿着整齐的小身影就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怎么了?这般急匆匆的。”赵絮晚收敛心神,含笑看着两个孩子。


    “我们要去上课啦!”小政儿大声宣布,随即拉了拉丹的袖子,“丹说他也要一起去听听!”


    原来,早上起来后,两个孩子又玩在了一处,眼看给小政儿授课的老师就要到了,丹也到了该回自己府邸的时候。


    但两个孩子都依依不舍的。


    赵絮晚见丹眼巴巴的样子,又想着时间确实有些紧,便干脆派人去丹的姑母处知会了一声,让丹上午暂且留下,跟着小政儿一起去书房旁听片刻,晚些再送他回去。


    赵絮晚伸手替小政儿理了理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领,又对丹温声道:“好,既然想去,那就快去吧,记得要安静听讲,知道吗?”


    “知道啦!”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应道。


    第129章


    李斯夹着几卷竹简, 按照平日的时辰准时来到公子异人府邸为小政儿授课。他步履轻快,心中盘算着今日要讲解的内容,行至书房门口, 见门扉虚掩, 便轻轻地推开。


    然而, 踏入书房的刹那,他脚步一顿, 目光落在那个端坐在席上的小小身影时, 不由得愣住了。


    那孩子穿着锦服, 年纪与政公子相仿, 身形也差不多, 正背对着门口,腰板挺得笔直,但却不是政公子。


    李斯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以为自己记错了时辰, 或是走错了房间, 毕竟他刚入府不久,对路径并非百分百熟稔。


    “叨扰了。”他低声道歉, 立刻便要退出去,重新确认一番。


    “先生,我在这里!”


    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顽皮的声音从书房内侧的拐角处传来, 李斯循声望去,只见小政儿从一个大书架旁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显然刚才是故意躲起来的。


    李斯见状,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也不自觉露出一丝无奈笑意, 确认自己并未走错。


    他抬步走向小政儿,同时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先他一步坐在书房里的孩子身上,带着几分探寻,温和地问道:“这位小公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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