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遂了所有小子的愿。”异人接口道,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微微晃动的车帘,仿佛能透过它望见那深不可测的秦王殿宇,“王上的心思,有时确实难以揣度。”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今日之事,可大可小。幸而结果是好的。” 这话像是说给赵絮晚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赵絮晚点头,不再多言。她低下头,凝视着怀中无忧无虑酣睡的儿子,眼神复杂,既有浓得化不开的慈爱,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在这咸阳宫之中,每一步都需谨小慎微,儿子的这份天真烂漫,不知是福是祸,她只能将孩子更紧地搂了搂,仿佛这样便能将他护得更周全些。


    马车驶离宫城区,窗外市井的细微声响隐约可闻,车内的气氛也渐渐松弛下来。一天的紧绷与忐忑,在此刻终于彻底卸下,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归家的安宁。


    异人向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赵絮晚也倚在一旁,一手仍护着儿子,眼皮渐渐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稳。车外传来驭手恭敬的声音:“公子,夫人,到了。”


    府邸门前的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晕,等候已久的仆从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赵絮晚怀中接过依旧未醒的小政儿。


    异人率先下车,转身扶了赵絮晚一把,两人站在门前,看着乳母抱着小政儿走向内院的背影,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以及如释重负的平静。


    “回去吧。”异人的声音带着倦意,却温和。


    “嗯。”赵絮晚轻轻点头,与他一同踏入了属于他们的可暂时卸下所有伪装与压力的府门。


    夜色渐深,府内重归宁静。而对于小政儿而言,不过是吃了一顿好吃的,又好好的玩了一场。


    ……


    夜色尚未褪尽,星子还稀疏地缀在天上,府邸内又亮起了灯火,昨日的疲惫尚未完全消解,新的行程已迫在眉睫。


    赵絮晚几乎是刚合眼便被侍女轻声唤醒,她强压下倦意,迅速梳洗更衣,便与异人一同去了小政儿的卧房。


    小家伙还深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睡得小脸通红,呼吸均匀绵长,对即将到来的打扰毫无所知。乳母试图轻声唤醒他,却只换来他不耐烦地哼哼唧唧,小脑袋一扭,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政儿,醒醒,该起身了。”赵絮晚坐到床边,轻柔地拍着儿子的背脊。


    小政儿只是含糊地嘟囔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眼皮像是被粘住了一般,挣扎着掀开一条细缝,迷茫地看了一眼阿母,又立刻合上,仿佛那点光线都刺眼。


    异人看着儿子这迷糊可爱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但时辰不等人,他低声道:“怕是只能给他穿上了。”


    赵絮晚点点头,示意乳母将早已备好的更为庄重却也略显厚重的祭服拿来,两人合力,将软绵绵热烘烘的小人儿从温暖的被窝里捞出来。


    小政儿被这折腾弄得极不舒服,小眉头紧紧皱着,嘴巴也无意识地撅起,发出几声抗议的呜咽,但困意如山倒,他几乎全程闭着眼睛,任由大人们摆布。


    胳膊被抬起,套进衣袖,小腿被摆弄,伸进裤管,繁复的系带在腰间收紧……他像个小木偶般,脑袋一点一点地,时不时因失去平衡而歪倒在赵絮晚或乳母身上,仿佛随时都能站着重新睡过去。


    赵絮晚看着他这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下微软,动作愈发轻柔迅速,终于穿戴整齐,她将依旧没完全清醒的儿子一把抱起。


    小政儿下意识地伸出小胳膊搂住阿母的脖子,脑袋一沉,搁在赵絮晚的肩上,又没了动静,只剩下浓密的长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异人早已收拾妥当等在门外,见状伸手想接过儿子,赵絮晚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就这样吧,别再弄醒他。” 她抱着儿子,快步向府门外走去。


    清晨的寒气比昨夜更重,带着沁人的凉意。马车依旧候在那里,车辕上挂着的灯笼在微明的天色中散发出孤寂的光。


    赵絮晚抱着小政儿率先登车,小心翼翼地坐下,尽量保持姿势平稳,让儿子能继续安睡。异人随后上来,看了一眼在赵絮晚怀中依旧与周公缠斗的儿子,轻轻拉过一旁备着的薄毯,盖在儿子身上。


    车轮滚动,驶向依旧沉寂的咸阳宫,车厢内,只有一家三口清浅的呼吸声,小政儿在赵絮晚怀里蹭了蹭,似乎找到了更舒适的位置,发出满足的细小呓语。


    赵絮晚低头,看着儿子沉睡的侧脸,被祭服严谨的领口包裹着,更显得稚气未脱,她调整了一下手臂,让孩子睡得更安稳些。


    等快到了之后,赵絮晚摇醒小政儿,拿着杯子给他漱了口,又拿了一块打湿的棉布给他擦了擦小脸还有小手后抱着他慢慢下了马车。


    相较于昨夜离去时的稀疏,此刻宫门前已停了不少车驾,显然许多宗室子弟比他们到得更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昨日更甚的肃穆与沉寂,偶尔的低语也迅速消散在清晨的寒风中。


    异人先行下车,目光扫过周遭,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动。赵絮晚抱着依旧迷糊的小政儿紧随其后,清晨的冷风让她下意识地将儿子裹得更紧些,也让她因早起而残存的些许迷糊彻底散去。


    就在他们准备步入宫门时,一旁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赵絮晚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却见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旁,正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的,竟是昨日未曾露面的姚仪。


    姚仪的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厚重的祭服也难以完全遮掩,行动间显得颇为吃力笨重。她一手被嬴钰紧紧握着,另一手则由一名神色紧张的侍女虚虚扶着后腰。每走一步都似乎十分谨慎,仿佛生怕踩不稳光滑的石面。嬴钰几乎是半护着她,眉头微蹙,不时低声询问一两句,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关切与担忧。


    赵絮晚脚步微顿,有些讶异,姚仪这身子,按理说应在家中静养,今日这般重要的祭祀场合,竟也挣扎着来了。


    似是感受到目光,姚仪缓缓抬起头,脸色透着些许疲惫的苍白,但看到赵絮晚和异人时,还是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示意。嬴钰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对着异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显然全副心神仍在身旁的妻子身上,扶着她手臂的手丝毫未松。


    “她怎么也来了?”赵絮晚忍不住低声对异人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与担忧,“看她这模样,实在辛苦。”


    异人目光在姚仪的肚子上停留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复杂神色,同样压低声音回道:“今日祭礼非比寻常,她既是嬴钰正妻,若能支撑,必然是要来的。况且……”他话语微顿,并未说尽,但赵絮晚已然明白。


    在这咸阳宫中,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姚仪此番前来,或许并非全然自愿,更多的是身份与形势所迫。她出现在这里,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姿态。


    看着姚仪在那般不便的情况下仍努力维持着仪态,一步步缓慢却坚定地向宫门挪动,赵絮晚心下不禁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迷迷糊糊的对一切浑然不觉的儿子,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又悄然浮现。


    她不再多看,抱着小政儿,与异人一同随着人流默默向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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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三十个小红包


    第114章


    宫室肃穆, 香烟缭绕,巨大的先祖牌位巍然矗立于高台之上,众人按辈分和支系井然排列, 屏息凝神, 等待着秦王的到来。


    赵絮晚和异人跪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小政儿则被安排在稍侧的一个小蒲团上。


    小家伙起初还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震慑,虽然还有点迷糊, 但很努力模仿着周围大人的样子, 挺直小小的背脊, 跪得似模似样。


    等秦王到了之后, 小政儿一个激灵, 彻底清醒了,黑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身着玄色冕服的曾大父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主祭位。


    冗长而繁琐的祭礼开始了,在赞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喏声中, 众人一次次地叩首, 起身,再叩首。


    起初, 小政儿还觉得新奇,学着大人的动作,小身子一板一眼地起伏, 但很快,那硬邦邦的蒲团和冰冷的石板就让他吃尽了苦头,膝盖硌得生疼,小小的腰腿也酸软无力,他不安分地扭了扭,试图寻找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却发现徒劳无功。


    又一次需要长时间俯身跪拜的环节,小政儿终于撑不住了,他先是偷偷把屁股抬高了一点,发现似乎没人立刻来训斥他,于是胆子大了一些,身子一软,整个小屁股彻底坐在了自己的脚后跟上,几乎是瘫坐在了蒲团上。


    他人本就小,跪坐着和完全趴下身高差距不大,混在一群衣袍逶地的大人中间,若不仔细看,倒也不十分显眼。


    脱离了跪拜的苦楚,小政儿立刻轻松起来,好奇心重新占据上风,他跪坐在地上,小脑袋开始不安分地左右转动,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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