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看向最前方那个最高大的身影,秦王的背影看起来很严肃,动作一丝不苟,随后他的目光开始向旁边溜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了,原来很多人都在偷懒,比如那个胖胖的大父,他也没有认真的跪拜,和他一样屁股坐在了腿上,而且头还一点一点的,看起来比他还困。
再比如那边一位离得稍远的宗室叔伯,趁着俯身叩首起身的间隙,极快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脸上闪过一丝龇牙咧嘴的表情,但在抬头的一刹那又立刻恢复了肃穆。
还有更远处的一位年轻公子,似乎一直在偷偷调整自己跪姿的角度,让身体的重心不那么完全压在膝盖上。
小政儿看得有些好笑,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觉得跪着难受,这么多大人,好像也没有全都像祖父要求的那样,跪得笔直端正一动不动。
这个发现让他小小的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的感觉,方才那点因为自己偷懒而产生的小小不安也消散了不少。
他收回目光,学着那些人的样子,努力让自己坐得更隐蔽些,然后偷偷舒了一口气,觉得这枯燥的祭礼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冗长的祭礼终于接近尾声。当赞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呼“礼成”时,高台上那玄色冕服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秦王并未立刻转身,而是对着先祖牌位又静默了片刻,那无形的威压让所有暗自龇牙咧嘴的人都强忍住了动静。
终于,秦王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这几乎凝滞的肃静:“起。”
这一声如同赦令,台下紧绷的气氛瞬间松懈,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压抑不住的混杂着痛苦呻吟的吸气声。
方才还竭力保持着仪态的宗室子弟们,此刻再也维持不住体面。只见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又勉强立起,个个东倒西歪。
年纪稍长的,如太子柱,更是需要身旁内侍慌忙搀扶才能勉强站直,他捶打着后腰,两条腿颤动着,满是痛苦之色。
赵絮晚和异人相互搀扶着,勉强站稳,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也跪得不轻。
在一片狼狈不堪的大人中,小政儿反而成了异类。他因为后半段几乎都是偷懒坐着,膝盖虽也有些酸麻,但远不及大人们那般刺痛钻心。
他学着阿母的样子,小手撑了一下地,很利索地就站了起来,甚至还下意识地跺了跺小脚,感觉并无大碍。
他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形态各异、痛苦不堪的大人们,小小的心里那点发现秘密的感觉又冒了出来,甚至有点小小的得意,自己偷懒没有被发现。
祭拜先祖之后,并非立刻散去。依照古礼,需得与先祖“共食”,以示孝敬,不忘根本。
众人被引至偏殿,那里早已备好了早膳。说是早膳,实则简陋得惊人,每人面前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薄汤水,汤里零星飘着几点辨不清身份的菜叶,以及一两个颜色灰暗质地粗糙看不出原貌的窝窝头。
早上为了祭礼不至失仪,大多数人都是空着肚子来的,此刻早已饥肠辘辘。然而看到眼前的食物,众人脸上的痛苦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无语所取代,刚刚因为起身而骚动起来的气氛,又一下子沉寂了下去。
有人面露难色,有人暗自撇嘴,但无人敢出声抱怨,这是在先祖面前,又有秦王在场,谁也不敢对这份饭表示不满。
太子柱看着那碗清汤和黑窝头,脸皱成了一团,显然是胃口尽失,他嫌弃地用指尖碰了碰窝窝头,立刻缩回了手。
异人和赵絮晚对视一眼,默默端起了汤碗。汤水寡淡无味,甚至带着点微涩,赵絮晚将窝窝头小心地掰开一小块,递给身旁的小政儿。
小政儿早就饿了,他接过那小块窝窝头,好奇地放进嘴里一咬之后,小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
好硬!而且嘴里弥漫开一股他从没尝过的、粗糙拉嗓子的古怪味道,一点也不好吃!
他抬头看看阿母,见赵絮晚小口小口地吃着,没有任何异样表情,再看看异人,也是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周围的大人们,无论情愿与否,都开始默默地、艰难地享用这顿简陋的早膳。
小政儿学着大人的样子样子,努力地啃着那干硬的窝窝头,喝着没味的汤,小小的心里再次充满了困惑,原来当大人,不仅要跪得很辛苦,还要吃这么难吃的东西吗?
偏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些许压抑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响,那清汤寡水和粗砺的窝窝头对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而言,实在是难以下咽,但无人敢作声,只能硬着头皮默默进食。
就在这时,一阵细弱的压抑的抽噎声打破了这片沉闷的寂静。
声音来自不远处另一张小几后,一个看上去比小政儿略大一两岁的小公子,他显然也被那窝窝头折磨得够呛,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没能忍住,呜咽出声,随即“呸”地一声将嘴里嚼不动的窝窝头渣吐在了案上。
这动静在落针可闻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公子身旁坐着他的亲父,也是一位的宗室公子,几乎就在他吐出口中食物的瞬间,那公子脸色骤然铁青,猛地放下手中的汤碗,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一把揪住那孩子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孩子疼得瞬间噤声,只剩下惊恐的泪珠挂在睫毛上。
“孽障!”那公子从牙缝里挤出低哑却极其凶狠的斥骂,“先祖面前,共食之礼,你也敢放肆?哭什么哭,给我咽下去!”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但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那极力压抑却依旧狰狞的语气,带着十足的暴戾和威胁,那孩子被吓得浑身一抖,连哭都忘了,只剩下剧烈的无声的抽气,小脸煞白。
周围的人都默默看着,无人出声劝阻,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小政儿正努力跟自己的窝窝头搏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愕。
他看着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又看向那个面目几乎有些扭曲的叔伯,小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连咀嚼都忘记了。
他从未见过大人这般凶恶的模样,尤其是对自己的孩子,那眼神,那语气,不像阿父,倒像是像是画图里会吃人的妖怪!
一阵莫名的心悸让他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阿父虽然总是没什么太多表情,说话也不算亲切,但好像,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阿父再生气,也不会这样揪着他,不会用这么可怕的声音,好像是要把他吃掉一样地呵斥他,阿父其实都很少对他大声说话。
想到这里,小政儿忍不住偷偷侧过小脸,抬起眼帘,小心翼翼地望向坐在身旁的异人。
异人似乎并未过多留意那边的骚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吃着那份简陋的餐食,动作缓慢而机械,仿佛吃的不是什么难以入口的东西,只是完成一项必要的仪式。
小政儿的目光太过专注,一直黏在异人身上。
异人被这长时间的注视弄得有些不自在,他停下动作,无奈地微微侧过头,垂下眼眸看向旁边的儿子,压低声音问:“你看我做什么?”
小政儿正想得出神,被父亲抓个正着,立刻缩回视线,使劲摇了摇头,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努力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无辜模样。
他重新低下头,小手抓起那个咬了一半的硬窝窝头,塞进嘴里,更加用力地啃了起来,只是那眼神,还时不时地瞟一眼身旁的阿父。
-----------------------
作者有话说:政大王: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阿父竟然还算可以
第115章
赵絮晚本就因方才那番动静心有余悸, 下意识地更关注自己儿子的状况,结果她一低头,就见小政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异人, 小脸绷得紧紧的, 啃窝窝头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她的心立刻揪紧了, 想来也是,那般凶恶的训斥, 连她听着都心头一颤, 何况是这般小的孩子?定是吓坏了, 没准是想到了之前自己挨骂的时候。
看着儿子那副小可怜样, 再想到他一大早被拉起来, 跪了那么久,此刻又对着这难以下咽的食物,赵絮晚心里那点因规矩礼法而生的犹豫瞬间被母爱冲散了。
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只见大多数人都低头默默进食,并无人特别注意他们这边角落的情形, 那位发怒的公子已经松开了孩子, 但父子俩都僵坐着,气氛低沉, 更无人去触那霉头。
时机刚好。
赵絮晚心下稍安,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抬手拢了拢鬓角, 宽大的袖摆自然垂下,恰到好处地遮挡住了她与儿子之间的动作。
她的另一只手悄然探入腰间系着的荷包,指尖触碰到那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小点心,这是早上临下车时,她从马车上拿的,原是怕小政儿年纪小耐不住饿闹起来, 想着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