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殿下席间那些同样年幼的公子们,一个个虽正襟危坐,努力摆出小大人的模样,但闪烁的眼神和微微扭动的身体,以及看向殿外时那掩饰不住的渴望,全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片刻的沉默后,秦王终于动了。他并未看任何人,只是随意地抬起手,朝着殿门的方向轻轻一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罢了,想出去的,就都出去吧,拘在这里,也闷得慌。”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那些蠢蠢欲动的孩子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仿佛如蒙大赦,欢呼雀跃着从席间跳起来。
“谢谢王祖父!” “可以出去啦!”
一时间,软糯的童声欢呼四起,好几个小小的身影争先恐后地朝着殿外涌去,像一群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瞬间充满了活力。
很快,廊外便传来了更多孩子加入的更加响亮热闹的欢笑声,追逐嬉闹声。
看着孩子们雀跃而去的背影,听着殿外那纯粹而热烈的快乐,秦王脸上的那丝细微笑意终于扩大了些许,化作一个清晰可辨的带着些许无奈又似有感慨的真正的笑容。他甚至还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仿佛在笑自己竟也会做出如此“纵容”之举。
殿内紧绷的气氛瞬间冰消雪融。宗亲贵胄们见秦王不仅未怒,反而露出笑意,立刻心下了然,纷纷跟着放松下来,露出了理解而又附和的笑容,一时间,殿内充满了轻松愉快的低笑声和交谈声,先前那尴尬的气氛早已消散无踪。
异人和赵絮晚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好,小孩子的乐趣,秦王不会怎么样。
太子柱望着殿外自由奔跑的孩子们,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羡慕。他端坐于储君之位,在秦王身边更是时刻谨言慎行,压力巨大。
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样子,他内心渴望极了,若能像他们一样出去透透气,哪怕只是在廊下站着,也比在这殿中时刻紧绷着揣摩父王心思要强得多啊,他暗自叹了口气,只能将这份“妄想”压回心底,重新端起符合身份的温雅笑容。
小政儿正兀自跑得欢畅,不过跑了一会就听着乳母的声音放慢了脚步,准备回去了。
只是没想到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更加喧闹的欢叫,他惊讶地回头,只见一群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像潮水般从大殿门口涌了出来,个个脸上洋溢着被解放的兴奋和雀跃。
“跑啊!” “快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孩子们立刻像是找到了目标,呼啸着向前冲去。原本安静的廊下顿时变成了赛场的跑道。
“我们比谁先跑到那头!”一个穿着锦缎小衣袍的男孩指着长廊的尽头,大声提议,脸上满是争强好胜的神气。
这话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小政儿原本慢下来的脚步停住了,那点茫然被熊熊的好胜心取代。
他这一加速,立刻激起了其他孩子的竞争心。尤其是那个刚刚提出比赛眼看就要被小政儿超过的华服小公子,见状急得小脸都憋红了,咬紧牙关,闷着头拼命摆动双臂,奋力追赶。其他的孩子也不甘落后,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公子们女君们都顾不上什么仪态姿容,只想着跑得快些再快些。
长长的宫廊之下,只见一群小小的身影,穿着各色鲜艳的衣裳,在朱红廊柱间飞速穿梭。
脚步声,喘气声以及不服输的叫嚷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宫廷肃穆的空气里,竟奇异地驱散了那份固有的沉闷,注入了一股鲜活蓬勃的生气。
长廊上的角逐最终以所有孩子都气喘吁吁汗湿鬓发而告终。最初的兴奋劲过去,疲累感如潮水般涌上,小胳膊小腿都酸软起来。
那股争先恐后的锐气消散了,孩子们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一个个叉着腰喘着气,互相看着对方红扑扑沾着汗珠的狼狈小脸,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很快便笑倒了一片,先前那点争强好胜也化作了略带惺惺相惜的童稚友谊。
乳母和侍从们早已候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为各自的小主子擦拭汗水,整理跑得歪斜凌乱的衣袍冠带。
嬉闹的热潮退去,孩子们也终于想起殿内的亲父亲母,那股被允许“放纵”后的安心感,让他们变得格外顺从,被侍从们牵引着,三三两两的脚步略显拖沓地返回大殿。
殿内的气氛比他们离开时更为松弛,但也透着一股盛宴将至终场的疲沓,孩子们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席位,大多没了之前的拘谨,带着运动后的慵懒和满足,依偎到父母身边。
赵絮晚一把将跑得小脸通红发丝贴额的小政儿揽入怀中,掏出绢帕细细替他拭汗。
“累不累?”她问儿子。
“累”小政儿嗓子喊得都有些哑了,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就放下了,刚刚透支了他的全部力气,他马上就能闭眼睡觉。
“等会就回去,再撑撑。”看着儿子马上要闭眼的样子,赵絮晚轻轻拍着他的脸叮嘱道。
最高处的王座上,秦王脸上的那点笑意早已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深沉莫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目光偶尔扫过殿中仍在低声谈笑似乎意犹未尽的宗亲们,掠过那些案几上已显狼藉的杯盘,掠过那些因久坐而略显臃滞的面孔,最终落回自己面前,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留恋,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
在他看来,这场必要的宴饮已持续得够久。欢笑、喧闹、乃至方才孩童带来的那点意外生机,都只是插曲。
真正重要的,是那堆积在书房等待批阅的竹简,是疆场传来的军报,是各郡县送来的政情在这里多耗费一刻,便是浪费一刻。他心中已无暇顾及这些享乐与寒暄,只想尽早结束这冗长的仪式。
而另一侧,太子柱维持着端雅的坐姿,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挂着符合身份的温润笑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宽大袍服下的身体早已僵硬酸痛。久坐让他腰背麻木,宴席上的酒食也并未带来多少欢愉,反而增添了身体的沉重感。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安然享受宴会尾声的臣子,其中不乏他心中厌烦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的面孔。
看着他们谈笑风生,他只觉得更加疲累,仿佛连应付的笑容都快要维持不住,他羡慕孩子们能跑出去发泄精力,更羡慕父王能随时决定结束这一切。
而他,作为储君,只能在这里,继续坐着,忍着,直到最终散席的那一刻,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份渴望逃离的焦躁,目光重新垂下,只盼这一切快些结束。
终于,秦王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他并未提高声调,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身旁侍立的内侍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拖长了声音,朗声宣告:
“宴毕”
这两个字如同赦令,瞬间为这场宫宴画上了句号。
众人闻声,无论是否尽兴,立刻齐齐起身,向着王座躬身行礼,感谢恩典。
秦王率先起身,没有再多言一句,在内侍的簇拥下,转身便向后殿走去,步伐果断,没有丝毫留恋。
太子柱暗暗松了口气,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直的腿脚,强撑着仪态,与众人颔首示意,也随后离去。
殿内众人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开始寒暄道别。
第113章
殿内人群开始松散, 寒暄道别之声渐起。异人率先起身,整了整微皱的衣袍,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温润神色, 向几位走近道别的宗室子弟颔首回礼, 言辞得体, 仿佛方才的窘迫从未发生。
赵絮晚则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要睡着的儿子抱入怀中,小政儿确实累极了, 脑袋一沾母亲的肩膀, 眼皮便彻底耷拉下去, 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连被移动也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再无反应。
赵絮晚向几位投来关切目光的女眷微微欠身,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便抱着孩子,在侍女的簇拥下, 紧随异人向殿外走去。
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夜风带着咸阳宫特有的肃穆和凉意拂面而来, 吹散了殿内沾染的些许酒气与沉闷。异人先一步登上车,回身从赵絮晚手中接过沉沉睡去的小政儿, 动作轻柔地将他安置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内。赵絮晚随后上车,细心地为儿子盖上一件备用的薄斗篷,又将他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 发出辘辘的轻响。车厢内一时静谧,只有小政儿深沉的呼吸声。摇曳的灯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异人和赵絮晚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异人望着儿子熟睡的侧脸,那红晕尚未完全褪去,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全然不见方才廊下那股撒野的劲儿, 只剩下全然的恬静与无害。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小子……今日可真真是……出了大风头。” 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或许兼而有之。
赵絮晚正轻轻抚平儿子跑乱后虽经整理却仍有些翘起的发丝,闻言指尖微顿,却也忍不住轻叹一声,压低声音道:“可不是?方才在殿内,我真真是……魂都要吓没了。生怕王上怪罪。” 她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幸好……王上并未计较,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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