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小政儿发出一声极其满足、带着无比真挚的叹息,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小腮帮子立刻被塞得鼓鼓囊囊,油汪汪的小嘴努力地蠕动着,全心全意地品味着这期待已久的绝顶美味。


    所有之前的“苦心经营”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完美的回报。


    赵絮晚看着儿子双手牢牢抱着那根比他脸还大的牛骨,啃得全神贯注油光满面,先前那点端庄仪态早抛到了九霄云外,简直像只得了心爱宝物的小兽,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肉里。


    她先是窘得耳根发热,下意识想伸手去拦,这吃相落在旁人眼里,不知要怎么看他们这一家子,可手刚抬起,却又顿住了。


    她发现儿子那双总是灵动眼睛里面闪烁的是她在家中用膳时从未见过的纯粹至极的快乐和满足,哪怕腮帮子鼓得老高,小米牙咀嚼得万分努力,那满足的叹息声还是细细地漏了出来。


    再仔细看,政儿对付那根大骨头虽然略显笨拙,却自有一套方法,小手小嘴并用,啃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对比家中膳桌上,那些被她吩咐厨下精心切成小块、极易入口的肉糜或肉丝,他虽然吃的也香,但没有像这么喜欢。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窜入赵絮晚的脑海。


    家里何曾给他上过这般粗犷原汁原味的大块肉骨?总是怕他噎着,怕他吃相不雅,怕他弄脏衣衫,故而一切都要弄得精细、小巧、便于食用。


    却不想这孩子心底喜欢的,是能让他双手并用实实在在去“啃”的大家伙,这宫宴上的膳馔,规格宏大,样式或许不如家中精巧,但偏偏是这份“大”,投了这孩子的喜好。


    想通了关窍,赵絮晚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是该笑儿子这出人意料的喜好?还是该哭自己平日那般细心揣摩他的口味,竟全是南辕北辙,殊不知这孩子好的竟是这一口“粗放”?


    她望着那根被儿子紧紧抱在怀里的牛骨,又看向身旁显然也觉得有趣的异人,最终只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得,日后家里厨房,怕是也得常备这样能让他“施展拳脚”的大菜了。


    只是这吃相……赵絮晚扶额,她先前还担心,但看了看别的桌子,其实也大差不差的,秦人对比别的六国,果然还是比较粗犷。


    其实赵絮晚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从进来开始就未曾真正松缓过,她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尤其是华阳夫人到来时,更是屏息凝神,准备应对可能的审视或冷遇。


    但事实是华阳夫人和太子柱来了之后便在自己的席位安然落座,虽然看见她们之后脸色不太好,但落座后便与身旁的宗室低声浅语,并未投来更多关注,更谈不上赵絮晚所担忧的刻意刁难。


    想象中的风暴并未降临,只有一阵微凉的风吹过湖面,泛起几不可见的涟漪,旋即复归平静。


    这反而让赵絮晚有些无所适从的怔忡,直到秦王来了之后,赵絮晚突然有些明白了。


    秦王并未刻意彰显威仪,他甚至带着些许老人特有的疲态,眼神偶尔会掠过一丝浑浊,只是平静地接受着臣子宗亲的敬奉,偶尔动几筷子,更多的一个人安静的看着底下的人。


    然而,就是这份看似寻常的平静,却仿佛定海神针,无论私下关系如何微妙,利益如何纠葛,在他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自觉地收敛了锋芒,恪守着规矩,维持着表面至少的和谐与体面。


    华阳夫人一系势力再盛,亦是在他默许甚至掌控之下生存,异人这个孙儿再如何边缘,此刻也能安坐于此,无人敢在秦王眼皮底下公然造次。


    赵絮晚忽然明白了,一切的暗流涌动,一切的机心算计,在这位王的面前,都必须蛰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秩序。他无需疾言厉色,他那名震列国奠定大秦强盛基业的赫赫功绩,就是最强的镇慑。


    在他之下,可以有权力的博弈,可以有派系的争夺,但那都必须遵循他的规则,维持着秦国王庭表面的庄严与稳定。只要他还在那座之上,这大殿之内,就乱不起来。


    想通此节,赵絮晚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地真正地吐了出来。


    她看着儿子依旧埋头苦干,跟那根牛骨奋斗得不亦乐乎,小脸上蹭满了酱汁,再看看身旁的异人,似乎也因这轻松下来的氛围而神色柔和,偶尔还与邻近席位的公子低声交谈两句。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包裹了她。


    原来,她所以为的龙潭虎穴,并非处处都是明枪暗箭,至少在此刻,在秦王的羽翼之下,他们一家是安全的,甚至能享受到一场寻常家宴。


    小政儿心满意足地啃完了最后一点黏在骨头上的筋络,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方才那全神贯注的劲头也随着饱腹感而消退了。他放下那根已然光溜溜的大骨头,打了个小小的充满肉香的饱嗝。


    一直候在身后的乳母见状,立刻上前,拿着温热的湿帕子,极轻柔地替他擦拭那双沾满了酱汁油花的小手,又小心地揩去他脸颊上、下巴上甚至鼻尖蹭上的油渍。小政儿起初还乖乖仰着脸配合,但被擦干净后,吃饱喝足的困倦和无聊便迅速袭来。


    殿内大人们仍在低声交谈,饮酒进食,于他而言实在乏味得很。他扭了扭身子,在席子上坐不住了,小脑袋转来转去,乌溜溜的眼睛开始瞄向殿门方向。


    “阿母”他扯了扯赵絮晚的衣袖,用着气声说,“出去……我想出去……”


    赵絮晚低头看他。小家伙脸被擦干净了,恢复了白嫩,想他年纪小,能安坐这么久已属难得,此刻宴席过半,气氛缓和,让他出去透透气也无妨。


    她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见无人特别注意这边,便微微颔首,对乳母低声嘱咐:“带他去廊下走走,透透气便回来,不要走远。”


    乳母连忙恭谨应下,“夫人放心。”


    得了准许,小政儿顿时喜笑颜开,困倦无聊一扫而空,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乳母小心翼翼地牵起他的小手,弯着腰,引着他从席位的后方悄步退向殿门。


    第112章


    乳母牵着小政儿的小手, 刚一踏出那肃穆而略显沉闷的大殿门槛,小政儿便如脱缰的野马,瞬间挣脱了所有束缚。


    殿外廊下空气清凉, 视野开阔, 与殿内截然不同, 小政儿只觉得浑身一轻,那被压抑了许久的活泼劲儿轰然爆发。他猛地甩开乳母的手, 像一只被放出笼舍的小兽, 欢叫一声, 便沿着宽阔的长廊撒开腿跑了出去!


    “呀!嚯!”


    孩童清脆又极具穿透力的欢叫声,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瞬间划破了宁静。


    那声音带着无比的畅快和肆意,在空旷的廊庑间回荡放大,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殿门,清晰地传入了正在举行宴饮的大殿之中。


    众人低声交谈的嗡嗡背景音里, 这突如其来的属于幼童的响亮欢叫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几乎是刹那间,殿内原本流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交谈声戛然而止。


    正举杯欲饮的、执箸夹菜的、低声交谈的人几乎所有动作都顿了一顿。不少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向殿门方向, 脸上露出错愕与惊讶的神情。


    随即,他们的目光又齐刷刷地带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意味,转向了声音来源的“始作俑者”的亲父亲母, 异人与赵絮晚所在的席位。


    赵絮晚在那声欢叫闯入大殿的瞬间,脊背便是一僵,她几乎是立刻听出了那是自己儿子的声音,方才稍稍放松的心弦骤然绷紧,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紧,几乎要断裂开来。


    她的脸颊倏地一下变得滚烫, 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下意识地就想站起身请罪或是出去将儿子抓回来。


    异人也是明显一愣,他显然也没料到儿子一出门就闹出这般大动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汇聚而来的视线。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上首的秦王的方向,见秦王似乎并未动怒,只是眼睫微动。


    就在这满殿寂静落针可闻的尴尬时刻,廊外的欢叫声还未停歇。


    殿内的宗亲贵胄们,从最初的震惊中慢慢回过神,彼此交换着眼神。


    一些年轻些的公子王孙已经忍不住用袖口掩面,肩膀微耸,显然是在极力忍住笑意。而一些年长持重的则微微摇头,似乎对此等“失仪”之举很是不以为然。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让这庄严的宫宴,瞬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戏剧色彩。


    而所有人的目光中心,异人与赵絮晚,则如坐针毡,在这无声的注视中,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窘迫与考验,赵絮晚甚至开始考虑出去把那小祖宗抓回来好好教育一番。


    秦王确实听到了那穿透力极强的稚嫩欢叫,也感受到了殿内刚刚压抑下来的气氛。


    出乎所有人意料,秦王那向来威严甚至时常带着冷峻线条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其细微,短暂得如同错觉,但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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