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多摆两个炭盆?”他问道,目光扫过正在窗边往外面看的赵絮晚。


    赵絮晚听到动静,抬头看他,“眼下还没到最冷的时候,现在摆多了,等真正数九寒天,反倒不顶用了。”


    异人皱了皱眉:“那政儿不冷吗?”


    赵絮晚更无奈了,她努努嘴示意他看向外面。


    异人还没有转头,就听见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小政儿穿着那件新做的藏青色棉袄,小脸通红地跑进来,手里还握着薄薄的一层雪团。


    异人伸手抱住儿子,果然感觉到一团暖烘烘的小身子在他怀里蹭来蹭去。他仔细摸了摸那件棉袄,厚度适中,针脚细密,显然是新做的。


    “这是...”他抬头看向赵絮晚,眼中带着疑问。他记得棉花早已全部上缴,如何还能做出这样一件新衣?


    赵絮晚微微一笑,走到他们身边:“是把去年的旧衣拆了,加上我留下的那点棉花,重新填充改做的。”她轻抚儿子的后背,“好在他虽长高了不少,但一件衣服还是能做的。”


    异人这才注意到,棉袄的袖口确实稍短了些,但巧妙地用同色布料接了一小段,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衣襟处也看得出拼接的痕迹,但整体做工精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小政儿在阿父怀里扭来扭去,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的新衣服,“这衣服比去年的大,是不是很厉害?”


    云此时正好端着食案进来,闻言笑道:“小公子从下午穿上就不肯脱了,在屋里跑来跑去,说是要试试够不够暖和。”


    异人接过食案,却没有立即用饭。他拉着儿子的手,仔细端详那件棉袄,又看向赵絮晚:“你把留下的那点样本也用了?那不是要研究纺线织布的吗?”


    赵絮晚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和:“研究可以等来年有了新棉花再说。孩子的身体要紧。”


    她伸手将小政儿揽到身边,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再说,这些棉花若真能研究出更好的纺织方法,不也是为了让人们穿得更暖吗?如今先让小政儿穿暖了,也挺好的。”


    异人点点头终于开始用饭,粟米饭还温热,配着一小碗肉羹和热汤,简单却足以驱散寒意。


    小政儿靠在赵絮晚身边,一会儿看看阿父吃饭,一会低头玩着那点子雪,因为屋内温度高,没撑多久就化了,湿漉漉的水痕在他掌心蔓延开来。


    他盯着空荡荡的手心眨了眨眼,慢慢往门口蹭,没想到刚挪了两步就被赵絮晚伸手轻轻拦腰截住。


    “外头风雪正紧,方才让你玩一会儿就够了。”赵絮晚的手指拂过儿子被冻得微红的耳尖,“炭火边暖一暖,待会儿让云给你煮杯热羹。”


    小政儿扭了扭身子,眼见突围无望,便瘪着嘴垂下脑袋,用恰好能让满屋子人都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道:“唉……雪化得这样快,都没人同我玩了,我都有点想念丹了,要是他在就好了……”


    赵絮晚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瞧见那小身影正偷偷的瞄自己,不由失笑,“前几日才邀他来尝新蒸的蜜糕,两个人在院墙根下挖了半日土说要寻蚯蚓钓鱼,弄得一身泥巴巴的,这就忘了?”


    她伸手将不甘心的小儿揽到胸前,拭去他指尖残留的水渍,“丹也要回家陪着他姑姑呀,年关将近,燕国使臣新至,他姑母身子又不大爽利,自然该多相伴左右。”


    小政儿仰起脸,眼中还晃着几分不甘:“可他说过要教我玩别的……”


    “过几天带你去,”异人突然说了一句,小政儿听到后眼睛一亮,也不磨赵絮晚了,噔噔噔的跑到异人身边。


    “真的吗?阿父?”小政儿扒拉着异人的膝盖抬眼看着他问。


    异人闻言放下筷子,将儿子抱到膝上,温声道:“当然。”


    他的掌心轻轻抚过孩子细软的发丝,“到时你们可以围着火炉玩五子棋,岂不比在风雪里受冻强?”


    小政儿眼睛倏地亮了,立刻欢喜起来,方才那点小惆怅烟消云散,转而好奇起父亲在外面的见闻。


    “阿父,”他扒着异人的胳膊,眼睛眨巴着,“你在外面有没有看见什么好玩的?你有没有交朋友啊?”


    异人笑了笑,将他揽近些,炭盆的光映照着他略带疲惫却温和的眉眼。


    “碰见了一些有趣的事,”他声音低沉,“有从楚地来的商人,带着一车车裹着麻布的陶器,那些陶器上的纹样很是奇特,像云又像鸟,据说是他们那里的巫觋用来祭祀的礼器,不过我看着有些装腔作势。”


    小政儿听得入神,连赵絮晚也投来些许感兴趣的目光。


    “还有呢?”小政儿催促道,看起来八卦的很。


    异人被他逗笑,“没有别的了,整天忙的很,至于朋友,遇见的多是各国使节、商贾与士人。谈天说地、议论时局是可以的,但真正的朋友,需得经年累月,以诚相待,方能知心。不是那么容易交到的。”


    他见儿子似懂非懂,便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你和丹,要常常在一起玩耍分享好东西互相帮助,才能成为好朋友,对不对?”


    小政儿用力点头:“嗯!我上次还把蜜糕分他一半!”


    “这就对了。”异人含笑,“所以阿父在外面,也会遇到能说话的人,但像你和丹这样的好朋友,需要更多时间和真心去换。”


    小政儿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开始想象过几天去见丹时要带什么玩具,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异人一边听着儿子稚气的计划,一边继续用完了饭。屋外风雪未歇,但屋内炭火暖融,孩童笑语晏晏,将冬夜的寒意牢牢阻隔在外。


    第109章


    屋内暖意融融, 与窗外的风雪俨然是两个世界,丹正跪坐在案几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神情专注地盯着一卷摊开的竹简, 炭盆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显得格外安静乖巧。


    姬婵在一旁轻声指点着,见异人一家到来, 忙起身相迎, 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只是眉宇间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年近过年了, 异人终于得了假, 回到家就把儿子带上了准备带他去找丹。


    小政儿一进门,目光就被端坐着的丹和他面前那堆奇怪的竹简吸引住了,他挣脱异人的手,好奇地凑了过去, 歪着小脑袋, 打量着丹正在看的那卷竹简。


    他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冰凉而略嫌粗糙的竹片, 问丹:“丹,这是什么呀?上面这些一道一道的?” 在他看来,这些刻在竹片上的笔画, 弯弯曲曲,既不像图画,也不像他见过的任何玩具。


    丹抬起头,看到是小政儿,眼睛弯了弯。他很认真地回答:“这是书,上面的是字。”


    “字?”小政儿更困惑了, 他又戳了一下,“字是什么?好玩吗?”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东西无非就是能吃或者能玩,赵絮晚给他的那些画册上也没有字,全部都是绘画,唯一可能看过的字大概就是特别小的时候,赵絮晚带着他看的,但那会真的太小了,他没有什么记忆。


    这话逗得一旁的大人都笑了起来,丹也抿着嘴笑了,他摇摇头,带着点小先生的口气解释道:“字不能像玩具那样玩,但是字很厉害,它能记住事情,能把很远地方的人说的话记下来,还能讲故事呢。”


    他指着竹简上的一个字,“你看,这个字念‘天’,就是我们现在头顶上的天空。”又指着另一个,“这个念‘地’,就是我们脚踩的土地。”


    小政儿学着丹的样子,试图挺直背脊跪坐好,但没一会儿就觉得腿酸,又变成了盘腿坐,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竹简上,看得更加仔细,小眉头紧紧皱着,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重大的难题。


    “天空……土地……”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丹,“那‘雪’字怎么写?就是外面正在下的那个!还有‘棉袄’呢?”他扯了扯自己身上藏青色的新衣,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些熟悉的东西变成“字”会是什么样子。


    丹被问住了,他学的字还不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还没学到‘雪’和‘棉袄’……姑姑只教了我一些简单的。” 他说着,下意识地朝姬婵的方向看了一眼。


    姬婵柔声接口道:“政儿想知道,等以后学了字,就都认识啦。” 她语气温和,却轻轻咳嗽了两声。


    赵絮晚见状,便与姬婵寒暄了几句,问候她的身体,又问了问丹的学业,随后她拉过小政儿,轻声告诉他:“这些是很珍贵的东西,要轻轻摸,不能用力戳,也不能弄坏了。”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看着丹重新拿起小木棍,一个个地指着念给姬婵听,虽然念得还有些磕绊,但认真的模样还是唬住了小政儿。


    他不再乱说话,而是默默的看着丹。不过丹念了几个字之后就原形毕露了,一把推开了书,起身和小政儿跑去了里屋玩了。


    这下三个大人可算能说几句话了,异人看向姬婵,“年后燕国会派使节来访,可能会向王上请求放你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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