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秦王颔首,龙颜悦色,“此物大善!应于适宜郡县择地试种,总结经验,来年逐步推广。棉种之利,可与土豆同例,有功者赏!”


    君王的肯定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激荡起层层涟漪。


    底下跟随而来的大臣们也看着这稀奇的棉花,面上再是强装镇定,其实也有些收不住。


    这竟然是真的棉花,看起来真的像花开了一样。


    太子柱也跟着过来了,他本来兴致不高,但看见棉花后不困了也不烦了,只是两眼盯着看,喃喃自语道:“原来真的是花啊!”


    众人的反应让赵絮晚有些骄傲,难得见他们如此不讲礼数,全部都在惊叹。


    参观棉花一事结束后,异人的调遣也下来了,秦王很满意他这段时间的表现,走之前还顺口问了他一句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选给他。


    若是以前异人会毫不犹豫的说出吕不韦,哪怕不行也要试一试,但现在……


    从纸坊离开的那一天,异人去了章台殿把推举的名单给了秦王。


    秦王的目光在竹简上那个熟悉的意想不到的名字,赢钰。


    殿内的烛火映照着他深邃难辨的神情,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阶下恭敬垂首的异人,眼神里确实如异人所察觉到的那样,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讶异。


    赢钰……异人推荐他,是举贤不避亲?是展现兄友弟恭?


    秦王没有立刻发问,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名单,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安静的殿宇中格外清晰。


    片刻,秦王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喜怒:“赢钰?异人,你认为他堪当此任?”


    异人早有准备,从容应答:“回王上,造纸之术,看似简单,实则需精心调配反复试验,非耐心与巧思兼具者不能成。赢钰虽然平日顽劣,但于匠作之事颇有心得,且心思灵动,不拘成法,臣以为,此事交予他,或能更快摸索出门道,有所成就,且……”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且纸坊初立,事关新政,由王室子弟掌管,既可显王上重视,亦便于调配资源,减少阻力。”


    “而且赢钰之前在试验田那边一直都勤勤恳恳,他这几年虽然大婚了,但一直没有实务,眼下又有了孩子,此举也是给他一个机会。”


    秦王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丝复杂的眼神渐渐沉淀下去,化为深潭般的平静。他自然听懂了异人的未尽之意。


    让赢钰来管,确实有诸般好处,尤其是“王室”这块牌子,在很多事情上能省去不少麻烦,多少人盯着这块肉秦王不是不知道,最近也在为此烦恼。异人这个推荐,看似随意,实则经过思量,和他想的虽然差了一点,但也还好。


    “嗯。”秦王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竹简合上,放在案头,“既是你举荐,便让他试试你明天就接手纸坊事宜,一应所需,由少府协调,告诉他,寡人要尽快看到成果。”


    “是,臣遵命!”异人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秦王没有追问更深的原因,便是认可了他的选择,至少是默认。


    “至于你,”秦王的目光重新落在异人身上,“调任之事已定,新职琐碎,亦需用心。”


    “臣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上所托。”异人恭敬行礼。


    秦王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异人躬身退出章台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他步履沉稳地走在宫道之上,面上虽平静无波,掌心却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方才殿内那短暂的沉默和秦王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他清晰地感受到了。


    殿内,秦王并未立刻处理其他政务,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卷摊开的竹简上,目光停留在“赢钰”这个名字上。


    他确实感到了意外。


    在他预想中,异人身边最得力最倚重的便是那商人出身的吕不韦。吕不韦有才智,有手段,更兼巨富,为异人上下打点,出力极多。纸坊之事,利益攸关,又需机变之人打理,怎么看都是吕不韦更为合适。


    秦王甚至已准备好了一番说辞,意在敲打异人,提醒他谨守本分,莫要过于倚仗外臣,尤其是一个能量不小的商人,以免将来尾大不掉,滋生事端。


    君王之术,在于制衡。他需要异人有能力,但也需要他懂得敬畏与分寸。


    然而,异人却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名字。


    “赢钰……”秦王低声自语,眸中的审视意味渐渐被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所取代。


    异人这一招,倒是巧妙。


    举荐赢钰,首先确是“举贤不避亲”,至少在明面上无可指摘,赢钰近期的表现也算差强人意,尤其是有了孩子后,似乎沉稳了些。


    当然最重要的是,此举主动回避了让吕不韦,让秦王很满意。这比他预想中异人会坚持推荐吕不韦,然后自己再出手敲打,结果要好得多。


    秦王靠向椅背,深邃的目光望向殿外,异人比他想象的要更聪明,也更懂得审时度势。这份敏锐和知进退,让他满意,但也让他心底那一丝对于这个孙儿隐隐的审视并未完全消散,越是聪明懂得隐藏的人,有时反而更需要留意。


    至于赢钰……


    秦王沉吟片刻,也罢,异人说的不无道理,纸坊新立,涉及诸多物料、人手调配,由一个王室公子出面,许多事情确实会顺畅许多,少府那边也不敢过多刁难。


    赢钰虽说以往跳脱了些,但或许正因不拘成法,反而能在这新事物上捣鼓出些名堂?让他去试试也无妨。若不成,再换人便是;若成了,也算是给王室子弟中增添了一个堪用之人,总比整天无所事事要好。


    第108章


    天气越来越冷了, 秋风卷着落叶,带来阵阵寒意,试验田里收获的那点棉花, 相较于庞大的需求和稀罕程度, 实在是杯水车薪。赵絮晚她只留下了极少的一点样本打算自己研究一下如何纺线织布, 其余那些全部上缴充入了国库。


    这本就是实验田里的产出,归于君王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 这点数量若分给众人, 每人所得恐怕连双袜子都填不满, 反而易生事端。不如全部献给秦王, 既全了礼数,彰显了忠心,也由王室来决定这批珍贵棉絮的最佳用途,无论是赏赐功臣还是优先供给边军试验, 都更为妥当。


    秦王对这份“礼物”颇为满意, 赵絮晚的知情识趣让他省心。那为数不多的棉花被小心收贮,秦王确实在考虑是先行制作几件御寒衣物赏赐给年高有功的重臣, 还是拨给将作监仔细研究仿制,以期来年能大规模生产。


    ……


    那边赵絮晚正在和阿月商量这么一点棉花用来干什么。


    阿月捻着手里那一小捧柔软洁白的棉絮,眼睛眨了眨, 提议道:“阿姐,统共就这么点儿,纺线织布怕是连个手帕都不够,依我看,不如就紧着给小政儿一个人用。咱们去年不是都得了那厚实棉袄么?好歹顶过了最冷的时候,今年再将就一下也不打紧。”


    她顿了顿, 继续说:“反倒是小政儿,正是长身子的时候,真是一天一个样儿,去年的冬衣指定是穿不下了,眼看着秋风一阵凉过一阵,可别冻着了。这点棉花虽说不多,但紧着给他做件贴身的棉坎肩,或是添一双厚实点的棉袜,总是够的,那可比什么都强。”


    赵絮晚点头说好,让云和雨像去年那般先将棉花仔细抽丝剥茧,待得到蓬松柔软的棉絮后,就去拆解小政儿去年那件已然短小的旧棉袄,把新的棉花填充进去,做成一件更大的衣服。


    等云和雨在窗下小心地拆开旧衣缝线,取出里面经过一冬已然有些板结的旧棉絮,再将新得的、洁白如云的棉絮一层层铺叠进去,阿月在一旁比照着小政儿如今的身量,重新裁剪布料,飞针走线。


    棉絮有限,赵絮晚沉吟片刻,吩咐将袖口和衣摆处略微收短一些,但务必在胸背多加一层填充,她轻声叮嘱着,手指轻轻拂过那柔软的内衬。


    当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下来的时候,那件藏青色针脚细密的半新棉袄终于做好了,它看起来并不厚重,却蓬松暖和。


    看着窗外的飘雪,赵絮晚一时有些恍惚。去岁此时,她尚在邯郸,为如何逃离而忧心忡忡,而今,她在咸阳宫阙一角,听着迥异于邯郸的秦地风咽,看着同样冰冷的雪花。


    时光如此奇诡,不过大半载春秋,山河易处,寒暑已迥异。


    异人顶着风雪赶回家的时候,大家差不多都吃完了,留给他的那份一直在厨房热着没动。


    异人推开门,带进一阵凛冽的寒风,几片雪花在他肩头瞬间融化。云连忙迎上去,帮他拍落身上的雪粒,“公子回来得正好,饭还热着呢。”她说着便转身去厨房取一直温着的饭食。


    异人脱下被雪水浸湿的外袍,挂在门边的木架上,这才走进内室,屋里只摆了一个炭盆,橘红的火苗跳跃着,将暖意有限地扩散开,他搓了搓被冻得发红的手,在炭盆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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