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婵低着头,瘦削的肩膀微微内敛,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压得沉了沉。她又轻轻咳嗽了两声,才抬起脸,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婉却疲惫的笑,“我知道了,劳烦公子打探周旋,我会…好好想办法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种沉静的决意。
赵絮晚看着她,不过是短短一段时日未见,姬婵似乎又清减了不少,冬日厚重的衣衫穿在她身上,空落落的,不仅不显臃肿,反更衬得她形单影薄,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也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苍白。
“你要保重身子,”赵絮晚忍不住开口了,“这般光景,万事皆虚,唯有身体最要紧。你若不好,丹又该如何?总要养好了精神,才能思虑周全。”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我那里还有些上回太医开的滋补方子,明日我便让人送来。”
姬婵眼底掠过一丝感激与不易察觉的脆弱,但很快又被坚韧压下:“多谢夫人挂怀,我晓得的。”她点了点头,语气温顺,却并未多言自身病痛,只道,“只是近来天气严寒,有些气短罢了,不碍事的。”
异人道,“夫人务必珍重,此事我已暗中尽力,但成败尚在未定之天,还需时日等待。若有任何需用,切勿客气。”
姬婵再次颔首,低声道:“公子大恩,妾与丹没齿难忘。”
又稍坐片刻,闲话几句,异人一家便起身告辞。姬婵强撑着要送,被赵絮晚轻轻按回了席上:“外面风大,快别出来了,小心受了寒,让丹也别出来了。”
门开合间,卷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旋即又被隔绝在外。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依旧燃着,映着姬婵独自跪坐的身影。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望着跳跃的火光,失神了片刻,手无意识地按上胸口,压抑着涌到喉间的又一阵咳意。
良久,她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渐渐凝实,丹在旁边怯怯的看着她,姬婵努力对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丹本来有些担忧,看姬婵这样,他又没忍住抿嘴笑了。
她得想办法,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回去的。
马车缓缓行驶在积雪的街道上,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随着不平的路面轻微摇晃,车窗的帘子被赵絮晚掀开一角,窗外风雪依旧,零星有裹紧衣衫的行人匆匆走过。
寒气从缝隙钻入,赵絮晚轻轻叹了口气,将帘子放下,转而看向身旁的异人。炭炉的暖意融融,却似乎驱不散她眉宇间新添的忧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看着这风雪,也不知阿弟在军中如何了。年关已近,军中……难道连年也不让过了吗?这般天气,操练怕是极苦的。”
“他自小虽不算娇生惯养,可毕竟……头一次离家这般远,又是在年节下,不知能否吃上一口热乎的,衣裳可还够暖?”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化作一声更沉的叹息,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深藏的牵挂与无力。
异人伸出手,温暖的手掌轻轻覆盖在她略显冰凉的手背上,指尖安抚地摩挲了一下。
“军中自有法度,年节或许也会有些许放松,但驻守巡防确是首要,轻易不得懈怠。”他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所在并非最前线,主帅也非不近人情之辈,基本的温饱定然无虞。我前些时日也曾托人打听过,回报说那边一切平稳,并无异常。想必只是勤于操演,一时不得回还。”
他稍用力握了握赵絮晚的手:“待过了年,风雪稍停,我再设法使人去细细问问,捎带些家用衣物过去。”
赵絮晚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话语中的宽慰,心中稍定,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将头微微靠向他的肩膀,低声道:“我也知担心无用,只是这心里总忍不住惦念。但愿一切安好便好。”
小政儿原本正低头专注地用小手指捏着一块蜜饯,小口小口地啃着,甜味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嘴角都沾上了些许糖霜。
耳畔是阿父阿母轻柔的对话声,他大多听不太懂,直到捕捉到“军中”、“年节”、“吃上一口热乎的”这些零星的字眼。
他忽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抬起小脑袋,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眉头微蹙的阿母,小脸上露出一丝努力回想的神情。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带着一点点的不确定,开口问道:“阿母,你说的那个,不能回家过年,在很冷地方的人……是舅舅吗?”
赵絮晚正沉浸在担忧中,冷不丁听到儿子这稚气而突兀的问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出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笑意,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去儿子嘴角的糖渍,又爱怜地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
“哟,”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和调侃,“我们政儿还知道舅舅啊?小脑袋瓜里记得谁呢?看不出记性挺好的。”
赵絮晚以为阿弟走的时候小政儿还小,根本记不住是谁。
小政儿被捏了脸,也不躲闪,只是很认真地点点头,小模样带着点小大人的郑重其事,“我当然记得了,姨母说过的,舅舅是很厉害的人,去很远的地方打……打坏人了!”
异人也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好记性逗乐了,他看着儿子那副煞有介事的认真模样,接口道:“对,说的就是舅舅,政儿记性真好,舅舅正在做很重要的事,所以暂时不能回来看政儿。”
小政儿点点头,继续咬着蜜饯,赵絮晚和异人也不再说话,只是享受着难得的放松。
第110章
接近年底时, 府中为年节进宫之事忙碌准备,赵絮晚眉间的轻愁越来越重。
不同于在邯郸时的简单家宴,咸阳宫中的岁末筵席, 规矩繁多, 礼仪严谨, 出席的皆是宗室重臣及其家眷,一举一动都落在众人眼中, 不能有半分差池。
她虽已尽力学习适应秦地的风俗礼仪, 但终究是半路而来, 心底总存着一份生怕行差踏错的忐忑。
入了秦宫, 一切便都不同了。这里规矩森严, 层级分明,每一步行止,每一次宴饮,都关乎颜面, 更暗藏着无数需要小心应对的机锋, 年节这般重要的时刻,更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如果说赵絮晚最担心的事莫过于此了, 别的也没什么能让她发怵。
异人看着她担忧的样子,宽慰她当初来秦的时候不是已经见了很多人吗?
赵絮晚说你不懂,那个时候见到的人不多, 又不是所有人,今晚可是要把所有人都见一遍。
异人想了一会,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资格出来说话,毕竟他年少就离开了,很多王室的人他也记不清了。
赵絮晚反复检查着要入宫穿戴的服饰衣冠,叮嘱着乳母和侍女们需要注意的细节, 连夜间歇息时,脑中都不自觉地在默演着各种礼节步骤,深怕做错了什么,倒是比平日更显几分疲惫。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政儿无忧无虑的兴奋。
小家伙可不懂阿母的烦恼,他只记得在宫里吃到的那些美味佳肴,尤其是那炖得酥烂入味香气扑鼻的肉,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好吃极了的点心。在他的小脑袋瓜里,进宫就等于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于是,年三十这天一大早,小政儿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早饭时,乳母照例端来了他平日爱吃的肉糜粥和蒸蛋,若是往常,小政儿早已吃得喷香,可今日,他却只是拿起小勺,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粥,吃了两三口便放下了勺子,对着蒸蛋也是左看右看,最终只吃了小半碗。
“小公子,今日胃口不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乳母关切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政儿立刻用力摇头,眼神却有些飘忽,一本正经地找了个借口:“唔…我…我还不饿,等会儿再吃。”心里却暗自想着:现在吃饱了,晚上宫里的好吃的就吃不下了呀!
午膳时更是如此,满桌菜肴,他却只挑了一点点,吃了小半碗米饭,便声称自己“饱了”。
赵絮晚中间来看过他两次,见他食欲不佳,确实有些担心,柔声问他:“政儿,是不是昨夜着凉了?怎么吃这么少?”她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和手心,温度正常,不似生病。
小政儿生怕被阿母看出端倪,赶紧摇头,还努力做出精神抖擞的样子:“没有没有,我很好,阿母别担心。”为了证明自己“很好”,他甚至还在榻上蹦跳了两下。
赵絮晚见他活蹦乱跳,不像是生病,只当是小孩子一时胃口不好,或是惦记着晚上要进宫玩耍兴奋的,便也没有深究,只是叮嘱乳母多留意着点,又忙着去打理晚间入宫的事宜去了。
小政儿见成功瞒过了阿母,暗自窃喜,摸着自己其实有点空瘪瘪的小肚子,更加期待起晚上的宫宴来。
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跑到门口张望,问着“什么时候出发呀?”“天快黑了没有呀?”,眼巴巴地盼着早点进宫,去享受他那“预留”了充足空间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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