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不管怎么样,她又没有亲口这么和我说过,我凭什么相信你。”嬴钰用着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小政儿,不过声音干涩的很,看起来没什么气势。


    小政儿被反驳了也不急,他慢悠悠地踱到嬴钰面前,仰着小脸,“我可没有胡说呀,姚夫人就是那么说的。”


    说着他还模仿了一下姚仪说话的语气和口吻,看起来滑稽的很,不过嬴钰没有心情笑。


    他想起昨天和姚仪的争吵,想起昨天姚仪脸上不耐烦的神情,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挫败感猛地涌上心头,堵住了喉咙。


    “哼!”小政儿见他语塞,得意地哼了一声,老气横秋地总结道:“所以呀,你得改改你的脾气,像我阿父那样,多好。”


    说完,他不再看僵在原地的嬴钰,转身蹦跳着回到赵絮晚身边,重新抱起自己的水碗,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阿母,一副邀功的表情。


    赵絮晚默默看着,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理了理小政儿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嬴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小政儿的话和那副胜利者的姿态,让他的愤怒瞬间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狼狈。


    他想辩解,想证明自己,想直接回家找姚仪问个明白,可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被戳破的虚张声势而泄掉了。


    他没有再吼叫,也没有再发泄,只是低着头,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摇摇晃晃地走到田埂边坐了下来。


    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周围的热浪,远处的劳作声以及木棚下的母子都与他隔绝了。


    他只是把自己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弃在田埂上沉默而滚烫的石头,汗水顺着他低垂的颈项滑落,砸进尘土里,很快消失不见。只有偶尔肩膀极其细微的抽动,泄露着内心无处安放的委屈和难堪。


    第96章


    嬴钰被小政儿那一句话噎得直到午饭时间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本来安静了一会, 自己也能调解,没想到的是今天中午姚仪来送饭了,一来就直接朝着赵絮晚那边的方向走, 比看他的眼神温和多了。


    嬴钰那火气又蹭蹭蹭的往上冒, 只是想到了小政儿说的话, 勉强给压了下去,板着脸走进木棚里。


    看见嬴钰来了, 姚仪脸色也很平常的招呼他, “洗手用膳吧。”


    嬴钰板着脸, 沉默地走到盛水的陶盆旁, 他舀起水, 动作有些粗重地冲洗着沾满泥土和麦芒的手。冰冷的水冲刷过手背上那几道被汗水浸得刺痛的划痕,带来短暂的麻痹感,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那火辣辣的疼。


    他刻意不去看姚仪,更不去看赵絮晚母子那边其乐融融的景象。然而, 姚仪的声音和那毫不掩饰的关切却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


    “阿晚姐姐, 快尝尝这个,我特意让厨下做的, 清淡爽口,解暑的。”姚仪殷勤地将一个竹编食盒里的菜肴摆到赵絮晚面前的矮几上,又拿起一个干净的陶碗, 盛了满满一碗粟米饭递过去,“还有这饭,煮得比较软糯,政儿也好消化。”


    “政儿,来,这个肉糜蒸蛋, 特地为你准备的。”姚仪的声音转向小政儿时,更是柔得直接化开了,她亲自用木勺舀起蒸蛋,小心地吹了吹,才放进小政儿的碗里。


    “多吃点,下午才有力气……,你在这里是做什么的?”姚仪不知道小政儿来是做什么的,神色尴尬了一下。


    “我是来帮阿母捡掉的粮食。”小政儿拿着勺子挖饭,一边往嘴巴里塞,一边说。


    “那真是辛苦了,瞧你的脸红的。”姚仪说着又忍不住伸手轻轻点了点小政儿红扑扑的脸蛋。


    小政儿被姚仪的热情包围着,大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认真的道谢:“谢谢婶母,但是我不累。”


    “真是辛苦你了,大热天的还跑这一趟。”赵絮晚的声音带着真诚的感激。


    “这有什么辛苦的,你们在日头底下才叫辛苦呢。我在家都吃过了,你们快趁热吃,多吃点,千万别客气。”姚仪笑着摆手,又忙着给赵絮晚的碗里添菜。


    嬴钰僵硬地擦干手,走到棚子另一角远离他们的地方,在一截粗木桩上坐下。姚仪像是终于注意到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语调,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平淡:“洗好了?饭在那边,自己盛吧。”


    她指了指放在另一个矮几上的大陶盆,里面是蒸好的粟米饭,旁边还有一碟咸菜和几个杂粮麦饼。


    这待遇的落差像一根小刺,又扎了嬴钰一下。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起身去盛饭。


    他端着满满一碗饭回来坐下,拿起一个麦饼。饼子粗糙,远不及府里的细面点心。他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干涩的口感在嘴里蔓延开。


    耳边是姚仪对赵絮晚的嘘寒问暖,是对小政儿的轻声细语,那笑声和关切像无形的网,将他隔绝在外。


    小政儿吃得高兴,小嘴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炫耀,“婶母,我捡了好多好多,每次收割完掉的特别多,这些捡起来就不浪费了。”


    “我们政儿真能干,太厉害了。”姚仪立刻毫不吝啬地夸赞,语气里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这么小就知道不能浪费粮食。”


    这句无心之言,如同在嬴钰心头的火堆上又添了一把柴,他捏着麦饼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都泛了白。


    他强忍着没有抬头,只是咀嚼的动作变得更加用力,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姚仪似乎终于察觉到他异常的沉默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她停下与小政儿的说笑,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身影。


    她微微蹙了蹙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怎么了?不合胃口?还是太累了?”


    嬴钰猛地抬起头。他本想说一句“不用你管!”或者质问姚仪是否真的说过那些话,但目光触及姚仪眼中那一点疑惑,他喉咙里堵着的那团火气,最终还是被一股更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压了下去。


    他硬邦邦地挤出一句:“没有。”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极力压抑的紧绷感。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低下头,继续啃着那块又干又硬的麦饼,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强行咽下满腔的苦涩和不平。


    棚下的空气因嬴钰的存在而显得有些凝滞,姚仪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带着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烦躁,赵絮晚看了看姚仪又看了看嬴钰,默默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只有小政儿,似乎完全没被这微妙的气氛影响,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赵絮晚快速扒完了碗里的饭,悄悄给姚仪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一起出去。姚仪会意,又叮嘱了小政儿两句,便跟着赵絮晚走出了木棚。


    小政儿抱着碗看着阿母和婶母出去了,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他鼓着脸不高兴的想,等会一定要缠着阿母问她到底说的什么秘密。


    棚外暑气稍退,但空气依然闷热,赵絮晚拉着姚仪走到稍远一点,压低声音问:“你跟赢钰是不是吵架了?”


    她朝木棚方向努了努嘴,“他今儿早上来,那脸就不高兴的很,活像谁欠了他钱没还似的,你们是怎么了?”


    姚仪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轻轻摇头:“没有吵架。”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语气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淡,“就是他有些事情上的想法,跟我不太一样,你也知道他那性子。”


    “意见不合?这也不是头一回了,”赵絮晚皱眉,“可我看他这次格外别扭,连你送饭来,他那眼神……”她顿了一下,观察着姚仪的神色,“真没事?”


    姚仪看着远处收割后略显空旷的田野,阳光很温暖,但她心里却有些乱糟糟的。


    “真没吵,”她重复道,“就是……话不投机,没事的,别担心,过两天就好了。”


    她最近确实时常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倦怠,像心头压着一块石头,闷得慌。以前遇到嬴钰这样闹别扭,她或许会放软身段去哄一哄,说几句贴心话,可如今,她看着他那副生闷气的样子,只觉得疲惫,那股哄人的劲头怎么也提不起来。


    也许是宋夫人终于不再明里暗里插手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这份自由让她更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地迁就了。


    赵絮晚见她神色确实不似夫妻大吵后的伤心,倒更像是心累,便也稍稍放下心,只又叮嘱了两句:“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一直猜来猜去,也会消耗感情的。”


    姚仪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日头沉下西山只余天边一抹暗红的时候,大家收工了,赵絮晚今天带着儿子走得早,简单和姚仪说了两句后就走了。


    嬴钰和姚仪也坐上了回家的马车,嬴钰依旧沉默着不说话。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更衬得车厢里的气氛很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姚仪看着嬴钰紧抿的唇线和他固执地投向窗外的侧脸,赵絮晚那句“猜来猜去消耗感情”又在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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