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姚仪罕见地没有像过去那样柔顺地安抚他迁就他,反而据理力争,说他太过敏感,心思太重。


    嬴钰更是火上浇油,口不择言地指责姚仪是不是也觉得异人比他强,是不是觉得他阿母的事牵连到了他们,是不是后悔嫁给了他。


    吵到了最后,姚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你今日心气不顺,我不与你多说。”便转身进了内室,把他一个人晾在了厅堂。无论嬴钰在门外如何气恼地踱步,姚仪都没有再出来哄他。


    这一夜,嬴钰辗转反侧,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愤怒。他把这一切的源头都归咎于赵絮晚!肯定是她,这个奇奇怪怪的女人,把他温顺的妻子带歪了。


    本来姚仪多听话,多温柔啊,现在全部都变了,变得和这个赵絮晚一样气人,变得都不那么关心他了!


    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此刻全都化作了收割的力量。他机械地重复着弯腰挥镰,手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酸,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麦芒刺破了手指,他也只是随意在粗布衣上一抹。他只想用这繁重的体力劳动麻痹自己,用身体上的疲惫冲淡心里的烦闷和委屈。


    “哼,看不起我?可怜我?我嬴钰不需要!”他在心里狠狠地想着,镰刀划过麦秆发出急促的“唰唰”声,像是在宣泄,“我一样能做事,能比你们做得都好!”


    第95章


    赵絮晚带着小政儿捡了好久后直起酸痛的腰, 抬头眯眼看了看天色。


    此刻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明晃晃地悬在头顶,脚下的土地蒸腾起一股热烘烘的气息,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鬓发和后背的衣衫。


    她低头看看身边的小政儿。小家伙背着他的小竹筐, 脸蛋晒得红扑扑的, 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柔软的头发湿湿地贴在额角。他还在很认真地搜寻着泥土里的稻谷, 小手小心地捏起一粒, 放进筐里, 动作虽然慢, 却一丝不苟。


    “政儿, 来,太热了,我们去棚子下面歇会儿,喝点水。”赵絮晚轻声唤他。


    小政儿这才抬起头, 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 小脸被晒得有点蔫蔫的,“阿母, 我捡了好多。”他挺了挺小胸脯,展示着小背筐里铺了一层底的麦穗和稻粒。


    “真棒!政儿帮了大忙了。”赵絮晚笑着夸他,牵起他的小手, “走吧,歇歇再捡。”


    母子俩小心地踩着田埂,避开地上散落的秸秆,走向田边那个简陋的遮阳木棚。棚下已经放了一个不小的陶罐,罐口冒着丝丝凉气,显然是刚送来的冰块, 旁边还有盛着清水的陶瓮和几只干净的碗。


    这冰来得正是时候,赵絮晚让小政儿在棚下阴凉处的小木墩上坐好,自己走到冰罐前。她拿起旁边一把专门用来敲冰的小锄,对准罐中那块硕大的冰块,小心地凿了几下,几块大小不一的碎冰被敲了下来。


    她挑了一块大小适中棱角不太锋利的,用麻布包着边缘,递给眼巴巴看着她的的小政儿,“拿着,贴在脸上凉快一下,别直接吃。”


    “好”小政儿眼睛眯了起来,立刻伸手接过来,凉意透过麻布传来,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把冰块贴在自己热乎乎的小脸上蹭着。


    赵絮晚又拿起一个碗,从陶瓮里舀了大半碗清水,然后从那堆碎冰里拣了两小块放进去。


    “给,慢慢喝两口,润润嗓子,别喝急了。”她把水碗递给儿子。小政儿抱着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凉丝丝的清水,满足地叹了口气。


    赵絮晚自己也舀了碗水,加了两块冰,刚喝了几口,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正摇摇晃晃地朝木棚这边走来。


    是嬴钰。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粗布短褐紧紧贴在身上,汗水顺着他的下巴不断滴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干裂,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僵硬,显然长时间弯腰挥镰,身体已经快要吃不消了。


    更显眼的是他握着镰刀柄的手,手背上有几道被麦芒划破的红痕,甚至隐隐渗出血丝。他似乎毫无所觉,又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径直走到陶罐前,看也没看旁边的赵絮晚和小政儿,拿起一个空碗,舀起满满一碗水,仰起脖子就“咕咚咕咚”猛灌下去。水喝得急,有些顺着他的下巴和脖子淌下来,混着汗水洇湿了衣襟。


    一碗水瞬间见底,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抬手用脏污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和脖子上的水渍,动作粗鲁又带着一股发泄的意味,然后他再次弯腰去舀水。


    “慢点喝,”赵絮晚忍不住开口提醒,“刚出了大汗,喝太猛太急不好。”她看着他那只带着伤的手,眉头微蹙。


    嬴钰舀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停,又舀了大半碗。不过这次他没再像刚才那样牛饮,只是端着碗,背对着赵絮晚母子站着,望着外面忙碌的田野,肩膀依旧紧绷着。


    小政儿抱着自己的水碗,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嬴钰,尤其是他那只伤痕累累的手。他放下自己的碗,轻轻拉了拉赵絮晚的衣角,小声说:“阿母,他流血了。”


    这个人怎么还自虐啊,小政儿不太明白,但不妨碍他觉得不太对劲。


    赵絮晚自然也看到了,她略一沉吟,从自己随身带的一个小布袋里摸出一小块干净的细麻布。


    “公子钰,”她语气平和地开口,“手上的伤,还是处理一下吧?”她拿着布条走近一步,示意了一下。


    嬴钰猛地转过身,眼睛瞪着赵絮晚,他胸口剧烈起伏,憋了一夜的怒火和委屈,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彻底点燃了。


    “处理什么?”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愤,“这点小伤算什么?死了才干净!省得碍人眼,省得被人可怜!”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棚下显得格外突兀。远处田都尉和几个农人听到了声音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小政儿被他突然爆发的怒气吓了一跳,端着碗的手都抖了好几下,水也洒了一些出来。


    他小脸紧绷了起来,眉头也皱了起来,显得非常不高兴的样子。


    赵絮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倒显得异常平静。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嬴钰那双燃烧着不甘和委屈的眼睛。


    “没人可怜你,公子钰。”赵絮晚的声音不高,“异人病着,自顾尚且不暇,哪来的心思可怜谁?至于我,更没那份闲情逸致。你在这田里流的汗,出的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何必非要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可怜的位置上跟自己较劲?”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那几道血痕在汗水的浸润下显得更加刺眼。


    “把火气都撒到不相干的人身上,甚至作践自己,除了让关心你的人更难过,让不相关的人看笑话,还能得到什么?”


    赵絮晚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嬴钰的愤怒气球。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赵絮晚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竟是如此狼狈和无理取闹。


    他猛地别开脸,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但那股冲顶的怒火,却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呲啦一声,只剩下一种无处遁形的难堪。


    小政儿本来被嬴钰的怒吼吓得一哆嗦,心里正酝酿着要大声骂回去。


    可还没等他开口,就看到阿母几句话就把这个人说得哑口无言。


    小政儿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突然间觉得阿母好像变了一些,这种变化他说不清,但是他很喜欢这样的阿母。


    他慢条斯理的把碗放在桌子上,又抖了一下沾到水的衣服,然后,他站起身,慢悠悠的走到嬴钰的后边,用一种神秘的语气说道。


    “难怪姚夫人不是很喜欢你。”


    声音不大,但在嬴钰听来,却是一声惊雷!


    “嗡”的一声,嬴钰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都黑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小政儿,小政儿淡定的看着他,也不躲闪,直直的看着嬴钰。


    “上次姚夫人来我们家,说了她其实不是很喜欢你,因为你脾气太不好了。”小政儿的语气里带上了幸灾乐祸,“她说很喜欢我。”


    他昂着头看着嬴钰,那得意洋洋的样子让嬴钰手痒的厉害。


    “她要是不喜欢我,她能嫁给我?”嬴钰酝酿了半天憋出了这句话。


    “我怎么知道,这话是姚夫人说的啊。”小政儿拍拍手,顺势伸了一个懒腰,“也许是因为你天天发脾气,所以她不喜欢你了。”


    “你看我阿父很少发脾气的。”


    这句话又扎了一下嬴钰,昨天就是因为异人吵的架,没想到今天又来。


    赵絮晚在旁边听了好一会,默默撇开了头,其实姚仪的原话是刚开始成亲的时候没有那么喜欢,到后面其实发现对比别的公子夫人,她已经算很好的了。


    没想到随口聊的几句,偏偏被小政儿听到了,还记了下来,虽然记得有那么一些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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