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暗暗吸了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份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和身体深处隐隐的不适,主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丝试探,“还在想昨天的事?”


    嬴钰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深处硬邦邦地挤出一个字:“没。”


    姚仪看着他明显言不由衷的样子,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她皱了皱眉,试图讲理:“那你板着脸做什么?所有人都看出你不高兴了。我们只是意见不合,拌了两句嘴,这算什么吵架?值得你气到现在,连饭都吃不下?”


    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克制了,甚至还在解释他们没吵架,只是寻常争执。


    然而,这句“不算吵架”和“值得你气到现在”,如同点燃了嬴钰压抑了一整天的火药桶。


    “意见不合?”嬴钰猛地转过头,昏暗的光线下,他眼中压抑的怒火灼灼逼人,声音陡然拔高,像炸雷一样在车厢里爆开,“在你眼里,就只是意见不合?姚仪,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回事?你对着那女人,对着那小子,都可以笑得那么好看,说话那么温柔,到我这儿呢冷冰冰的,还有昨天,你昨天那些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愤怒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委屈和长久积压的不满。那音量之大,震得车厢壁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姚仪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她本就因为连日操劳和心事,身体隐隐有些不适,此刻被他这震耳欲聋的吼声一冲,再加上马车行驶中的颠簸,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从胃里猛地翻涌上来。


    她根本来不及说话,也来不及控制,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车壁的窗框,身体猛地前倾,发出一阵干呕。


    嬴钰那满腔的愤懑和控诉突然间就暂停了下来,他本来激动得面红耳赤,半张着嘴,后面那些更伤人的话还卡在喉咙里,就被眼前姚仪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震住了。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随即被惊愕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恐慌取代。他僵在那里,看着姚仪蜷缩着身体,干呕不止。


    第97章


    赵絮晚本来觉得今天回得很早, 没想到到家一看异人回来的更早。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赵絮晚奇怪的问。


    异人笑了一下,“因为要准备一个东西。”


    “什么?”赵絮晚还没问,小政儿先开口了, 他抱着从桌子上拿到的水, 一边喝一边问, 小眼睛滴溜溜的看着异人,防止自己错听一点消息。


    刚刚在马车上的时候他就一直问阿母和婶母说了什么秘密, 结果阿母一直不和他说, 害得他现在百爪挠心的。


    异人起身带着他们往外面走, “过来看看。”


    看看?看什么?


    赵絮晚牵着儿子慢悠悠的跟着异人往……厨房东西在厨房吃的还是喝的


    进了厨房一看, 好大一口锅, 是真的锅,黑色的,非常大。


    “在赵国的时候不是就说想打一口锅,可惜那个时候因为很多事情耽搁了, 加上铁确实不太好买, 并不是吕不韦把钱给吞了。”解释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异人又笑了。


    赵絮晚有些发窘, “我知道啊,我随便说的。”


    异人见她这样,眼底笑意更深, 却也不再逗她,转而正色道:“在赵国时,你提过想有这样一口锅,那时碍于处境和铁的稀缺,实在难以办到,到了秦国, 安顿下来后,我便一直留心。”他走近那口黝黑发亮的大锅,伸手轻轻抚过那冰冷光滑的内壁,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


    “这铁器,你也知道,如今管制甚严,价比黄金,寻了许久,托了不少关系,才辗转买到这些生铁。”


    异人顿了顿,似乎回想起了其中的不易,“这还只是第一步。寻常铁匠,打的多是兵器,农具,没见过这般圆底的锅,况且你当初画的草图……”他无奈地笑了笑,“太过写意了些。那老铁匠对着看了半晌,直摇头,说从未见过此物。”


    赵絮晚想象着那场景,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自己那几笔“抽象派”草图,确实难为古人了。


    “后来,”异人继续道,声音里带着点得意,“亏得我记性好。记得你说过,这锅要圆,要深,要光滑,像个倒扣的大碗。我反复跟铁匠描述,那老铁匠也是个倔脾气,不肯服输,打废了好几块铁胚,不是形状不对,就是厚薄不均,要么就是内壁粗糙不堪。耗费了不知多少时日与炭火,才终于打成了这口锅。”


    他屈指,在锅沿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你看,这内壁,打磨得如同镜面一般光滑。”


    他又拿起旁边搁着的一把同样黝黑发亮,厚实趁手的铁勺,“锅成了,这配套的勺便容易多了,老师傅一次便打成了。只是这两样东西,前前后后,着实等了许久。今日才终于拿到,我便想着,第一时间带你们来看看。”


    异人看向赵絮晚,目光温和而专注,“你虽后来不再提了,但我知道,你心里是念着的。”


    赵絮晚怔怔地看着那口在简陋厨房里显得如此“现代”和格格不入的大铁锅,又看看那柄厚实的铁勺,最后目光落在异人带着些许疲惫却难掩期待的脸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冲散了刚才的窘迫,也淹没了所有言语。


    她没想到,自己当初在赵国的时候知道自己有系统后,异人的身份的时候,知道以后的日子可能会不同的时候,她就开始慢慢变了一些,觉得也可以改善一下生活,之前没有的也可以提一提,做一做。


    只是铁在这个时代确实很难寻,花钱都不一定买得到,后来她其实也不是特别在乎了,但没想到他还记着,跨越了国境,经历了动荡,在一切都尚未完全安稳之时,他就开始耗费心力时间和相当不菲的金钱,只为满足她一个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古怪”的愿望。


    她张了张嘴,鼻尖有些发酸,“你还记得……”


    她有些难过,但是孩子在这里,她又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哭。


    异人轻轻的拍了拍她,“你喜欢就好,这是给你的,你喜欢了,它的价值才能实现。”


    小政儿歪着头看着阿母,阿母的眼睛红了,但是好像没有哭,他踮起脚尖悄咪咪的走了两步,试图看得更清楚一点。


    赵絮晚难为情的别开了头,小政儿被发现了,异人朝着他瞪看一眼,小孩子也有些难为情,只好转身去看那口巨锅,他转了好几圈,脸上慢慢浮现惊奇。


    他又踮起了脚,伸出一根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冰冷的锅壁,又好奇地摸了摸光滑的内里。


    “这黑黑的大盆是用来做什么的呀?好大好亮!比煮肉的瓦罐还要大!”他转身,看向背对着他的阿母阿父,“是煮很多很多肉吗?还是装水洗澡?”他显然无法理解这“锅”的用途,只能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猜测。


    小政儿天真无邪的问话打破了两人间无声的温情,赵絮晚笑出了声,本来有些酸涩的心情睡瞬间消散了,她走了过去,弯下腰,点了点儿子的小鼻子,“傻政儿,这可不是洗澡盆,也不是煮肉的瓦罐,这叫锅,是专门用来炒菜的!”


    “炒菜?”小政儿歪着脑袋,对这个陌生的词充满疑惑,“菜不是煮的和炖的吗?炒……怎么炒?用木柴打它吗?”他挥舞着小拳头,做了个“炒”的动作,惹得赵絮晚和异人再次笑了起来。


    “不是打它,”赵絮晚耐心解释,“是用火把这锅烧得滚烫滚烫的,放一点油,然后把切好的菜和肉放进去,用这大勺子来炒,”她拿起那把铁勺,比划着翻炒的动作,“跟我们平时吃的煮的炖的,味道可不一样的。”


    “真的吗?”小政儿听得眼睛发亮,小鼻子似乎已经闻到了那想象中的香气,“阿母,那我们晚上就吃炒菜吧。”他抱着赵絮晚的腿,急切地摇晃着。


    赵絮晚点着头,转身看向异人,“家里东西都齐备,我们今晚先试试”


    异人点点头,“好,今晚就尝尝这炒菜是什么味道。”


    “等会把家里有炼好的猪油和牛油再取些来。”赵絮晚迅速地在脑海里回忆着需要的调料,然后指挥着侍女,这口梦寐以求的铁锅就在眼前,她一定要好好用起来。


    侍女们得了吩咐,虽然对这巨大的铁家伙心存敬畏,手脚却不敢慢,连忙去打水,取柴火,准备食材。


    赵絮晚让异人带着小政儿出去别添乱,厨房里便忙碌起来,没办法照看孩子,这边东西多,磕碰到了也不好。


    烧火的奴仆小心翼翼地往灶膛里添着干燥的木柴,火焰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家里的老庖丁被叫了进来,看到这口巨锅,也是惊得瞪大了眼睛,围着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赵絮晚拿起那把同样厚实趁手的铁勺,对他说:“这锅用法不同以往,火要旺,油要热。”她舀了一大勺洁白的猪油放入锅中,油块在滚烫的锅底迅速融化,浓郁的油香瞬间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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