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钰依旧看着窗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妥协和别扭:“……行了,别气了。到家了。”


    姚仪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再看看他刻意板着的侧脸,心中的那点闷气忽然就散了。她轻轻反手,回握了一下那只大手,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和包容,“……嗯,回家吧。”


    等到姚仪和嬴钰走了之后,赵絮晚才带着小政上马车回家。小家伙精力旺盛,一路蹦蹦跳跳,嘴里还叽叽咕咕地复述着今天如何让嬴钰捶腰垮脸、叫苦不迭的“丰功伟绩”。赵絮晚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两句。


    刚刚进了院子里就立刻闻到了飘出饭菜香味,等洗好了手,进了厅内发现已经异人坐在桌边,饭菜也摆好了,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更显清减,眼底却漾开温和的笑意。


    “回来啦?”他放下竹简,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随即又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才勉强压下去。


    “阿父”小政儿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说,我今天可厉害了,你知道那个人被我治得有多惨吗?”


    异人揽住儿子,用微凉的手掌抚了抚他跑得汗津津的额发,“哦?怎么治的?治的是谁?”


    他抬起眼看向赵絮晚,赵絮晚做了一个口型,说“嬴钰”


    小政儿立刻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开始表演:“是嬴钰啦,他打水,我就在旁边喊‘不许偷懒’他站起来歇歇,我就说‘你又偷懒’吃饭的时候,我就这样……”


    他学着嬴钰吃饭的样子,然后猛地坐直,瞪圆了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虚空,小脸绷得紧紧的,“我就这样一直盯着他,他一口饭都咽不下去,脸都憋红了,还说‘小祖宗,求你别看了’!”他模仿着嬴钰欲哭无泪的腔调,惟妙惟肖。


    异人被逗得忍俊不禁,胸腔震动,发出一阵闷笑,然而这笑意未歇,又化作一串压抑不住的咳嗽。


    “咳咳,咳咳……”他侧过身,用手背抵着唇,咳得肩膀都在轻颤,原本苍白的面颊因这剧烈的动作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赵絮晚默默看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异人手边。


    小政儿也被异人突然的咳嗽吓了一跳,停下了表演,小手紧张地抓住异人的衣襟:“阿父,你怎么了?”


    异人好不容易止住咳,气息还有些不稳,他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对着儿子安抚地笑了笑:“没事,就是被你给逗笑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舒缓,他抬眼看向赵絮晚,目光温润,带着点歉意,“这孩子是随了谁?我们没这么小心眼吧?”


    赵絮晚在异人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小政儿碗里,声音放得轻柔:“快吃饭,不闹阿父了,咱们吃饭。”


    饭桌上,小政儿还在兴致勃勃地补充着细节,异人含笑听着,不时应和两句,间或又压抑地咳几声。每一次咳嗽响起,赵絮晚握着筷子的手便不自觉地收紧一分。她默默数着,一顿饭下来,他至少咳了七八次,比昨天似乎更频繁了些。


    好几次,话到了赵絮晚嘴边。她想问,“要不重新喝药吧?”想直接说:“你这咳嗽总不见好,明日还是请大夫再来瞧瞧吧?”


    可看着他强打精神,含笑应对儿子的侧脸,那些关切的话就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知道他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她也只能忍着等小政儿走了再提。


    “……然后那个嬴钰的脸啊,就像苦瓜一样,皱成一团!”小政儿讲得兴起,小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异人又笑了起来,这次他提前用手捂住了嘴,将咳嗽硬生生压成了几声沉闷的喘息,只余下肩膀微微的耸动。


    赵絮晚看着他强忍的模样,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子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她沉默地端起自己的碗,食不知味地吃着。


    小政儿终于吃饱了,也讲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异人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今日的政大将军战功赫赫,吃饱了该歇息了。去洗漱吧。”


    赵絮晚看着乳娘把儿子抱走后才转头盯着异人,“你怎么又严重了?”


    异人抬眼,对上她忧虑的眸子,嘴角习惯性地想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却又被喉间一阵痒意打断,侧过头闷咳了两声才道:“咳咳,无妨,今日出去了一趟,寻了些东西,想试试看能不能把纸浆变得更白些。”他语气轻松,仿佛这咳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无妨?”赵絮晚眉头紧蹙,直接打断了他试图转移话题的意图,“一顿饭的功夫,我听你咳了不下七八次,一次比一次费力,比昨天晚上还严重,我昨天都是忍着不说的,这还叫无妨?你当我是聋子,还是当政儿看不出来你在强忍?”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手背下意识地想探向他的额头,又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按在他的手臂上,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清瘦的骨架,“身子要紧。明日还是请个医师来看看吧?或者,那药还是重新喝上?”


    她的语气平淡,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持。


    异人覆上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掌心带着病中的潮热。“阿晚”他唤她名字,声音低沉而疲惫,却也异常平静,“不必麻烦了。”


    “怎么能是麻烦?”赵絮晚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不解和心疼,“你咳成这样,我看着都难受!”


    “当初刚回秦时,便已请宫里的老医官瞧过了。”异人看着她,眼神温润却透着一种深沉的无奈,“那医官的话,我记得清楚。他说此乃沉疴,是早年流离颠沛,风餐露宿,伤了肺腑根基所落下的病根。非朝夕之功可愈,是顽疾。”


    “顽疾”二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赵絮晚心上,让她呼吸一窒。


    “既知是顽疾,更该好好调养!”赵絮晚反驳,“那药就算不能立时根治,总能缓解些痛苦,让你夜里能安睡片刻也是好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现在的样子,至少还能坐在这里,与你说话,处理这些事务。”异人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药汤喝了也未必立竿见影,更重要的是,王上那边……”


    “王上那边,一直看着呢。”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刻都不能懈怠。造纸之事,是他亲口允诺让我去的,更是我立足的根本。若因些许咳嗽便显得病弱不堪,动辄延医问药,落在有心人眼里,会如何想?会否觉得我力不从心,不堪重任?会否以此为由,将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也收回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絮晚,眼中那份疲惫被一种近乎执着的清醒取代,“这咳,一时半刻死不了人,不过是难捱些罢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若因此误了正事,在王上面前失了分,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所以你就这样硬撑着?”赵絮晚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眼眶,她用力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几乎掐进他的皮肉,“用你的身子去撑?异人,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异人轻轻抽回手,覆盖在她手背上,带着安抚的力度,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我知道你担心。但眼下,这就是最好的法子。那药喝了人也昏沉,反倒误事,我保证,若真有扛不住的那一日,我绝不讳疾忌医。但现在,真的不行。”


    他微微吸了口气,又引来一阵压抑的低咳,他迅速用手背抵住唇,强行压了下去,再抬眼时,眼中带着恳求,“阿晚,信我。”


    赵絮晚看着他眼中那份清醒的痛苦和深埋的忧虑,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在秦国,一个试图证明自己价值的公子,任何一点“病弱”的表象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他的隐忍,是生存的本能。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缓缓抽回手,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却只觉得一片冰凉。


    “我信你,”她声音干涩,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但你也得答应我,不许硬熬,既然那个药会让你昏沉,那我们试试别的,要是有药不会让你不舒服的,我们再试试。”


    异人紧绷的脸终于缓和了些,他点了点头,露出一抹真正带着疲惫却放松的笑意,“好,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政儿比前些天高兴多了,恢复到了丹没有走的时候。”


    赵絮晚勉强笑了笑,算是回应,“时辰不早了,我们早些歇息吧。”她轻声说。


    异人笑着点头,伸手拉着她,安慰似得揽住她的肩膀揉了揉,“好了好了,现在不是没什么事,只是咳嗽罢了。”


    赵絮晚只是默默叹气,心里想着,你知道个什么,要是真的知道,也不至于让她烦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严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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