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赵絮晚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的母亲,夏夫人,好像从未要求见过我们,这次采的事,她安插人手没成功,似乎也没让你帮忙。”
异人沉默了片刻,黑暗中,赵絮晚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僵硬,那压抑的咳嗽似乎也停顿了一瞬。
“她……不敢。”异人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比赵絮晚想的要平静很多。
“不敢?”赵絮晚有些意外。
“嗯,不敢。”异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之前对我没有多好,所以也不敢现在找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回忆。“在小时候,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她尚能护着我,可我被选中了去邯郸当质子后,一切都不同了。”
“她很清醒,也很明白,她觉得我身体不好,去了那边,也许就很快就没了,毕竟那些年莫名死掉的质子有很多,她不过是提前做好了准备。”
“所以知道我还活着,并且还回到了咸阳的时候,她害怕了。”
赵絮晚心揪了一下,黑暗中她看不清异人的脸,只能摸索着伸手去触碰异人的脸。
还好,没哭,没有眼泪!赵絮晚偷偷松了一口气。
第90章
异人被赵絮晚的动作逗笑了, “把我当成政儿了?”
赵絮晚心虚缩回了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脸颊微凉的触感。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异人低沉的笑意, 带着胸腔微微的共鸣, 但紧跟着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沉闷轻咳, 比刚才更严重了一些。
这咳嗽声让赵絮晚从尴尬又变成了担心,她刚才想安慰他关于夏夫人的话, 却怕触及他更深的隐痛, 但此刻, 这咳嗽倒成为了她转移话题借口。
“怎么了?”她侧过身, 更贴近他一些, “咳得好像比刚才厉害了点?这都快夏天了啊……” 她顿了顿,把那句“难道是因为提起那些事心里难受了?”给咽了回去。
异人止住了咳嗽,深深吸了口气,才缓缓吐气。
“不妨事, ”异人咳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甚至有些气息不稳,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大约是最近累了一些。”
“只是累的么?”赵絮晚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浓浓的忧虑。她靠得太近了,几乎能感受到他尚未平复的呼吸起伏, “你这怕不是……”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个盘旋在心底的可怕念头说了出来,“我瞧着,倒像是肺上一直没好的旧疾,如今累狠了,又勾起来了……”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只是心头沉甸甸的。伤到了根,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于无药可医的病。如果能像后世那样,用那些精密的器具好好查一查肺,找出病灶所在,对症下药该多好?可这念头,也仅仅是个遥不可及的奢望罢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咳,听着那揪心的声音,却束手无策。
异人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否认她的猜测,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揪着被角的手,掌心带着一点安抚的暖意,声音放得更缓:“莫要胡思乱想。不过是些陈年的咳疾根子,都咳了好多年了,歇息几日,缓缓就好了。纸坊那边……”
他顿了顿,显然不想多谈那些耗费心力的事务,转而问道,“政儿最近几日一直闹,你明日打算怎么办?”
提到儿子,赵絮晚的心绪被拉回现实,但那担忧并未消散,只是暂时被更迫切的琐事压了下去。
她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那小鬼头,哪一日不闹腾?本来想带他去田地的,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但是外面日头毒,担心他晒伤,后来想让你把他带去纸坊那边玩半日,你那边地方宽敞,又有人手,总比我这儿强些。”
“可现在瞧你这样儿,咳得心肝肺都要出来了,再带个精力旺盛上房揭瓦的皮猴子?别回头他没累着,倒把你累得一头栽进纸浆池里去!算了算了。”
她像是说服自己,也像是宣告决定,“思来想去,还是我自己把他揣着去吧,大不了让他晒成个小黑炭,总比把他亲父累趴下强。”
异人被逗乐了,一边笑一边咳嗽,“奴仆辛苦是他们的本分,主家供其衣食居所,他们便该恪尽职守,看好孩子,收拾残局,本就是份内之事。你心软,想多陪政儿,这无妨,可若事事亲力亲为,反倒显得他们无用,长久下去,规矩就乱了。”
赵絮晚感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带着一种固执的力量,她明白他的意思,这时代根深蒂固的尊卑观念,早已刻在他的骨子里。他不是苛待下人,而是认为那才是天经地义的秩序。
“不是心软,”她轻声反驳,身体不自觉地又向他挨近了些,“也不是要替他们做事。我只是,只是觉得,政儿还那么小,他黏我,哭闹,不是存心捣乱,是害怕分离。”
她知道他未必完全理解,但希望他能体会孩子对母亲的本能依赖,“现在他需要我多抱抱他,多陪陪他,等再大些,你想把他拴在我身边,他恐怕都嫌烦,要自己跑去闯天地了。那时,想陪都晚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这“分离焦虑”不单单孩子害怕,做父母的也害怕。
异人沉默了,他能感觉到她话语里的重量,那是一种与他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对稚子纯粹情感的珍视。他并非铁石心肠,政儿是他唯一的骨血,他自然疼爱,只是他所受的教养告诉他,孩子需要的是规矩和磨砺,而非过分的娇宠与陪伴。奴仆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解放主子的精力。
“害怕?”他咀嚼着这个词,“但他迟早要学会长大的。”
“长大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赵絮晚的声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总得先让他心里踏实了,觉得被爱着,被护着,才有力气去学那些大道理吧?就像……”她顿了顿,“就像你这咳疾,不也得先静养缓着,才能有力气去处理那些劳心费神的事务么?根基不稳,强求不得。”
异人怔了怔,随后又是一阵闷咳袭来,比先前更猛烈些,他侧过身去,胸腔剧烈地震动着。赵絮晚的心立刻揪紧,慌忙伸手去抚他的背,那单薄衣料下嶙峋的肩胛骨让她心惊,这到了夏天,他怎么变得比冬天还瘦了?
待咳嗽稍歇,异人喘息着,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你总有你的道理。”他反手握住她抚在自己背上的手,拉回身前,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你想带他去田地便去吧,只是务必遮好日头,莫真晒坏了。至于家中奴仆,你既怜惜他们辛苦,偶尔为之无妨,但莫要让他们习以为常,失了敬畏。”
赵絮晚知道他这是让步了,“嗯,我知道。我分得清好歹,不会让人欺负了去。”她的声音闷闷的,“倒是你自己,先别忙活那些事了,你还说我应该多休息,让别人忙活,结果自己累病了还瞒着人不说。”
异人没再说话,只是用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黑暗中,他揽着她,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
“这也不是什么大病,这么多年都这样,不过是咳嗽罢了。”异人闭眼安慰她。
赵絮晚心里默默叹气,就是小病拖着拖着才成了大病的,而且成了大病之后可能就没办法……
不过她没说出这么扫兴的话,只是也跟着闭上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放松时光。
……
赵絮晚推开儿子的房门时,发现小政儿早就醒了,不过一直坐在床上发呆,抱着他的小玩偶呆愣愣的看着床脚,一动不动的。
赵絮晚看得可怜又好笑,“政儿?”她开口喊着儿子的名字,小政儿听到动静后急切的回头,看见了赵絮晚后顾不得穿鞋子,光着脚就跑了过来。
“阿母!”小政儿扔下玩偶,啪嗒啪嗒的像个炮弹跑到赵絮晚身边,赵絮晚弯腰抱起了他,顺势伸手捏捏他的脸。
“怎么在那发呆?”赵絮晚抱着他坐在床上,开始给他换衣服。
给他穿的是赵絮晚自己做的套头的短袖,以及短裤,非常的现代化,在这边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小政儿被脱了衣服也没有害羞,只是嘴巴嘟囔着,“因为我,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赵絮晚耐心的问他。
“想我今天要做什么。”小政儿的声音还带着不清醒的稚气,“丹不在了,阿父出门,阿母也出门,我得想着要去找谁。”
他乖乖掰着手指数人样子,看得赵絮晚又是一阵心酸。
“那阿母今天带你出去好不好?”赵絮晚蹭了蹭他的胖脸蛋。
“好啊好啊!”小政儿高兴了,他穿好了衣服,套好了鞋子,乖乖的拉着赵絮晚手一甩一甩的走路。
“我今天要和阿母一起出去!”
自从赵絮晚说了带他走之后,一路上碰见谁他都要说两句,甚至是路过溜达的大将军他也没放过,也没管人家听不听得懂,反正他抱着就是一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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