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公子,火气不小嘛。卷宗摔坏了,你可得负责补上,还有你不去浇水,到这儿来干什么?王上派的人就在那边看着呢。””
嬴钰被她这轻飘飘的一句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攥紧了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好不容易才压下咆哮的冲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这几天你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是不是?”嬴钰也不顾上王上派人监督他这事,他只想问问赵絮晚是不是知道。
“是啊!”赵絮晚坦然,“你也知道了?不和你说毕竟是你母亲那边的事,我说也不太好,况且咱们又不熟,你来这是有什么事?”
嬴钰的话到了嘴边,看着赵絮晚那双干净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间有些难以启齿。难道要直接说:“我阿母牵扯了进去,求求你帮忙捞人”?不行,这也太丢人了!
赵絮晚弯腰把卷宗捡起来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动作不疾不徐。
“你怎么不说话”赵絮晚半天没见他有什么动静,只好又问了他一遍。
嬴钰的脸由红转白,最后颓然地垮下肩膀,那股强撑的气势泄了大半。他垂着头,声音闷闷的。
“你都知道了,结果还不和我说,就算看在上次救了你儿子的面子上…… 我知道我阿母她糊涂,被人撺掇,差点就犯下了大错。”他猛地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我知道以前是我混账,不知好歹,可这次你能不能……能不能……”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话。
赵絮晚走到嬴钰面前,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写满焦急的脸上,没有立刻应承,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钰公子,你看我这些作物长得可好?”
嬴钰一愣,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生机勃勃的田地,胡乱点了点头:“好。”
“那你知道,为什么能长好吗?”赵絮晚又问。
嬴钰茫然地摇摇头。
“因为这里的土,”赵絮晚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该松的时候松,该施肥的时候施肥,该浇水的时候浇水。更重要的是,杂草长得太盛,抢了养分,就得及时拔掉,拔得干净,作物才能长得壮。”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继续道:“有些草,看着不起眼,根却扎得深,盘根错节。若是手软,觉得不过是几根杂草,留着也无妨,等它们吸足了养分,根深蒂固,再想连根拔起,那可就伤筋动骨,甚至会毁了整个田地。”
嬴钰怔怔地听着,起初还有些懵懂,听着听着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干涩而艰难:“你,你的意思是,那些牵连进去的人,就像那些根深蒂固的杂草?”
赵絮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嬴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心脏。他之前只想着如何捞人,如何保全母亲的颜面,如何不让亲族伤筋动骨,却从未想过更深层的危险。
如果这次轻轻放过,那些人尝到了甜头,或者以为有他母亲甚至他嬴钰在背后可以依仗,下一次呢?他们会不会变本加厉?会不会牵扯进更可怕的事情?等到那时,他们这些被依附的“根”,才是真的要被连根拔起,彻底毁掉!
“可是,可是……”嬴钰试图挣扎,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那些人有些是阿母的亲族,有些是跟了她多年的旧仆,那些人,那些根连着阿母,也连着我啊!若是硬拔,阿母她……”
“钰公子,”赵絮晚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你现在觉得痛,是拔草时的痛。若等到那杂草的根系盘踞了整个田地,吸干了所有的养分,甚至引来了更可怕的虫害,那时再动手,就不仅仅是痛了,是整个田地的倾覆,是颗粒无收,是连根铲除。”
她向前微倾身体,看着嬴钰眼睛里的慌张和害怕,“一时的颜面扫地,一时的伤筋动骨,总好过日后阖族倾覆,万劫不复。壮士断腕,痛在一时,却能保住性命,优柔寡断,却只会害人害己,甚至万劫不复!”
嬴钰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秦王的眼神,对,那次他看他冷漠的眼神,那不仅是责备,更是一种审视,一种对同谋者的怀疑!
他嬴钰,因为母亲的关系,已经被打上了可疑的烙印!若此时再为那些人奔走求情,落在王上眼里,是什么?是同流合污,是包庇纵容。那他嬴钰在王上心中,将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断腕”嬴钰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仿佛看到了母亲哀戚绝望的脸,看到了那些即将被问罪的亲族怨毒的眼神。
可赵絮晚描绘的那个未来更可怕,甚至牵连到他自己,在咸阳宫永无出头之日,甚至性命堪忧!
巨大的痛苦和冰冷的理智在他心中激烈交战。他死死咬着牙关,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嬴钰猛地抬起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像是吸入了千斤重担。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我明白了。”
这四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那些草,必须拔干净。”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阿母那边我会去说,她必须放手任由那些人被处置。否则下一次,被拔掉的,就是我们自己了。”
嬴钰不再看赵絮晚,他猛地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赵絮晚站在原地,看着嬴钰决绝离去的背影,良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目光重新落回生机勃勃的田地。
“我就说,学会除草也是很有必要的!”她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
……
嬴钰那边的事之后赵絮晚还是听异人说了后续。
“嬴钰那边,”夜深时刻,两人躺床上说着一天的事时,异人说到了嬴钰,“闹得动静不小。”
赵絮晚翻身看着异人,做出倾听的姿态。
“他母亲宋夫人,”异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果然是闹起来了,寻死觅活,哭天抢地,怨他不念母子情分,不顾亲族死活,说嬴钰是铁石心肠,要逼死她这个做母亲的。”
赵絮晚微微蹙眉,她几乎都能想象那个场面是什么样。
“那嬴钰呢?”赵絮晚轻声问道。
“他?”异人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这回倒是硬气到底了,任凭他母亲如何哭闹,甚至以死相胁,他都未改初衷。不仅没有松口去捞人,反而……”
异人顿了顿,“他亲自出面,将府中那些宋夫人安插的或与她那几个亲族关系过密的奴仆,不论侍奉了多久的旧人,只要查出一点关联,尽数遣散了,手段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然后,”异人继续说道,语气变得凝重,“他先去了太子柱那里,长跪请罪,言其母管教不严,御下无方,虽非主谋,亦有失察纵容之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据说,太子柱脸色很是不好看,但也并未当场发作。”
“接着,他又去了章台宫,面见王上。”异人咳嗽了两下,“在殿前,他叩首请罪,言辞恳切,痛陈其母及其亲族之过,自责未能及早察觉规劝,有负王恩,愧对宗室,唯请王上严惩。”
“王上当时并未多言。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那些人,可都处置干净了?”
赵絮晚心下了然,秦王这句问话,核心并非在于嬴钰母亲的具体罪责,而在于嬴钰“除草”的决心是否彻底。
“嬴钰回了:与涉事有牵连者,无论亲疏,已尽数清除,不敢再留后患。”
异人轻轻呼了一口气,仿佛也卸下了一丝重担,“王上听完,只嗯了一声,便挥挥手让他退下了。没有申斥,没有降罪,甚至没有提到对他母亲宋夫人具体的惩处。”
“这便……算是过去了?”赵絮晚问道。
“算是吧,”异人低头看着赵絮晚,“王上没有再追究嬴钰的连带责任,不过宋夫人那边,虽未明说,但经此一事,她在后宫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颜面尽失,日后怕是只能深居简出,安分守己了。
“至于那些被牵连的亲族,该罚的罚,该贬的贬,自然是跑不掉的。对嬴钰而言,他这一劫,算是靠着自己的断腕和请罪,硬生生扛过去了。代价是彻底得罪了母族,伤了母子情分,但至少在王上那边,他的位置,暂时稳住了。”
“他这次倒是真狠下心了。”赵絮晚低语道,她本来还担心说得那些话重量不够,担心嬴钰又作死,没想到这次倒是狠心了。
甚至可以说给姚仪扫除了一些障碍,毕竟姚仪身边的一些奴仆就是宋夫人身边的,眼下人都被送走了她可不就轻松了不少。
异人又咳嗽了两下,“不下手不行,这些人除了会拖后腿,也没有别的作用,他如今,算是亲手把拖着自己的毒瘤除掉了。”
赵絮晚靠在他臂弯里,听着他胸腔的震动,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嬴钰母亲宋夫人为求情闹得天翻地覆,对比之下,异人的母亲夏夫人,就显得格外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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