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粒虽然粗粝,但他上次就吃过了其实也还行,不过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巍然不动,吃得平静的曾大父,还是有些新奇。
他一边努力对付着碗里的糙米饭,小嘴塞得鼓鼓囊囊,一边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愁眉苦脸的大人们。
他看到几位老臣皱着眉,像吃药一样缓慢地咀嚼,看到有人捧着碗,望着棚外的烈日,眼神空洞,仿佛魂都飞了,还看到他阿父绕了一大圈跑到他阿母身边,最终被他阿母狠狠锤了两下,不过不要脸的阿父还是倔强的坐在了阿母身边不肯走。
忽然,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讨人厌的家伙。
嬴钰坐在不远处,低着头,手里的竹筷仿佛有千斤重,他挑起几粒饭,极其不情愿地塞进嘴里,腮帮子象征性地鼓动了两下,眉头就死死拧成了疙瘩。
然后,小政儿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清晰地看到,嬴钰趁着低头的间隙,飞快且极其隐蔽地将嘴里根本没怎么嚼的饭粒吐了出来,吐完之后,他还做贼似的左右瞟了瞟,见无人在意,又装模作样地挑了一小撮饭粒,重复着那痛苦的表情和吞咽的假动作。
小政儿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记得清清楚楚,阿母说过粮食很珍贵的,不能浪费,结果这个坏人竟然偷偷把饭吐掉,这怎么行?
他看得正起劲的时候,一只大手拨着他的脑袋,“看什么呢?”
秦王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了过来,小政儿昂着头看着秦王,小手一指嬴钰在的地方,“曾大父您看,他不好好吃饭,他把饭偷偷吐出来,吐了好多好多,我都看见了!”
这清脆的童音,在原本只有压抑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的寂静草棚里,不亚于一道惊雷!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自己难以下咽的饭碗上抬起,带着惊愕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聚焦在了嬴钰身上,然后又迅速扫过一脸认真的小政儿,最后,屏息凝神地,小心翼翼地看向了那个端坐在主位,右手还放在自己曾孙头上的秦王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嬴钰的脸一下变得比刚才被太阳晒红时还要鲜艳,那是混合了极度的惊恐和被当众揭穿的狼狈。他手里的粗陶碗差点脱手掉在地上,此刻的身体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惊恐万分地看向秦王。
秦王没有立刻看向嬴钰,而是先垂下了眼帘,看向脚边这个一脸“我发现了重要事情”的小曾孙。
他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头顶,眼睛盯着他看,“他浪费了粮食,你觉得应该怎么罚他?”
这句话让嬴钰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透了,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鞭刑?禁足?还是……更可怕的责罚?
小政儿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小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惩罚的问题。
他想起前几天在田埂上看到的景象,想起阿母顶着毒日头挥汗如雨的样子,想起自己拔草的狼狈模样。
“唔”小政儿终于想好了,“罚他天天来种田,让阿母休息,阿母累!”
小家伙的逻辑简单又直接,坏人浪费粮食,那就罚他去种粮食,阿母种田辛苦,那就让坏人替阿母种。
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答案,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赵絮晚站在稍远处,在小政儿开口指认嬴钰的瞬间,她的心就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嬴钰虽然骄纵,但他毕竟救过小政儿,万一秦王震怒,嬴钰受了重罚,她也不好意思再见姚仪了。
直到小政儿说出“罚他天天来种田,让阿母休息,阿母累!”的时候,赵絮晚只觉得一股酸涩猛地冲上眼眶。
原来小政儿是在心疼自己,是在替自己鸣不平,因为这里的田地是她在管,小政儿以为嬴钰浪费的是她种的。
“哈哈哈哈哈”秦王的笑声在寂静的草棚里回荡,震得棚顶的茅草似乎都在簌簌作响。这笑声太过突然,太过意外,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他用力又揉了一下小政儿的脑袋,“小小年纪,赏罚分明,体恤尊亲,就依你,罚他!嬴钰!”
秦王笑声一收,目光看向几乎瘫软的嬴钰,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威严,“从明日卯时起,每天来这里种地,寡人会派人看着,再敢浪费一粒粮食,就加一天!”
嬴钰猛地回过神,种田?这比起他刚才脑中闪过的那些可怕下场,已经很轻了,至少命还在,至少王上还笑了。
他惨白如纸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劫后余生的表情,几乎是庆幸地应道:“孙儿领罚”,说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虚脱地垂着头,再不敢看任何人。
异人听到了全过程,看着赵絮晚低头掩饰情绪的样子,又看看儿子那副大仇得报的小模样,他眼中笑意弥漫,忍不住凑到赵絮晚耳边,压低了声音,“瞧瞧你儿子,小小年纪就懂得心疼阿母了,这是变着法子让你休息。”
赵絮晚被他突然的靠近和话语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被异人直接拉住了。
赵絮晚实在受不了大热天还黏在一起,她不耐烦的抬头,却正好撞上异人带着笑意的眼睛。
异人的目光细细看着她明显晒黑了些的脸颊,下巴也尖了一点,整个人都瘦了很多。这样的她多了几分利落和勃勃生气,甚至,异人的神情恍惚了一瞬,觉得此刻的赵絮晚有些像他们刚刚见面时的样子,又黑又瘦但眼神却很倔强,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继续抓着赵絮晚的手不放。
“儿子心疼我,可没见你心疼。”赵絮晚推了他一下,“谁把王上招惹过来的我不说,但也不会忘。”
赵絮晚现在严重怀疑异人就是故意的,之前的全部都是他演出来的,他就是想让王上过来,最好带着人过来折腾。
之前几天的做小伏低不过是为了今天的事,让王上看见她的辛苦,让小政儿趁机捣乱,毕竟嬴钰过来了,小政儿又是个记仇的,绝对会忍不住搞事情,只能说这个人太阴险了!
异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辩解,只是又抬手替她撩了一下被汗水粘在脸上的头发,“辛苦了,后面几天歇歇吧。”
他朝嬴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嬴钰此刻还是低着头,一副劫后余生又生无可恋的状态,“有帮手了,你躺着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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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政儿:轻松拿捏
异人:轻松拿捏
第86章
午饭结束, 草棚下的沉默并未完全消散,只是从对食物的抗拒,转向了对秦王旨意的敬畏和对嬴钰遭遇的复杂情绪。
不过时间快到的时候, 公子们和大臣们, 无论心中如何翻江倒海, 都默默放下那粗粝的碗筷,重新拾起田埂边的农具。他们的脚步比上午更显沉重, 仿佛此刻去的不是田地而是战场。
虽然秦王对于嬴钰的惩罚看起来什么都不算, 但有些大臣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打算下午卖力的干活让秦王看见他们的努力, 一定不能让秦王偷偷给他们记一笔。
嬴钰看见大家动了之后, 几乎是弹起来的,他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挂着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但眼神里再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不满。
秦王那句“寡人会派人看着”像无形的鞭子悬在头顶。他几乎是跑着奔向上午那块未完成的田地, 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那无形的鞭子抽中。
秦王依旧站在那, 目光扫过重新投入劳作的众人。他的视线在动作明显加快、甚至显得有些笨拙慌乱的嬴钰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并未有特别的表示,但这无声的关注本身已是最强的压力。
小政儿和丹早就吃饱了,也休息够了。两个小家伙显然对顶着烈日再去拔草毫无兴趣。他们手拉着手, 悄无声息地蹭到了秦王身后。秦王那高大的身影在正午偏西的阳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荫凉,正是绝佳的“避难所”。
小政儿紧紧挨着曾大父的腿,丹也依偎在哥哥身边,两人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田地里那些挥汗如雨的大人们,尤其是那个动作格外夸张的嬴钰。
“看, 他是不是努力多了。”小政儿小声对丹说,小手指了指嬴钰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和满足。
丹点点头,“他肯定是害怕了。”丹心有余悸的说,他刚刚吃饭的时候也很害怕,但是看见小政儿一直没什么事,他也就放心了。
田地里,公子们和大臣们不敢再像之前那样磨蹭或抱怨,动作明显快了不少,但效率依旧感人。
嬴钰成了田里一道独特的风景,他几乎是咬着牙在坚持,像是在跟谁拼命。汗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砸在干燥的土块上,瞬间消失无踪。他不敢停,甚至不敢抬手擦汗,秦王那道无形的目光仿佛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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