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政儿见大父接话,立刻来了精神,暂时忘记了炎热和疲惫。他挺起小胸脯,伸出自己的小手,努力张开胖乎乎的五指给秦王看,不过他最近累的肉都掉了不少,看起来没有特别胖乎。
“手疼!草根好硬,勒得手指头都红了。还有……”他指了指自己的小短腿,“蹲久了腿麻,像有好多小虫子在咬一样。”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小眉头紧紧皱着,仿佛又回忆起了那日的辛苦。
秦王听着,目光扫过小政儿摊开的小手,确实能看到指腹有些微红。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你拔草时,可曾想过,那些日日如此劳作的农人,又是如何?”
小政儿眨巴着大眼睛,显然没想过这么深的问题。他歪着头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他们好厉害,不叫唤。”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阿母说,粮食是他们种出来的,很辛苦。”
“嗯。”秦王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田垄间那些狼狈的身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小政儿的耳朵,“知稼穑之艰,方知盘中粟粒之重。政儿,你今日能觉出手疼腿麻,已算有所得。”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块素净的帕子,没有递给小政儿,而是自己俯下身,用帕子轻轻擦干净小政儿脏兮兮的手,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生疏的僵硬,但这份算得上是亲昵的举动,让小政儿一时呆住了。
“觉得辛苦,便记在心里。”秦王直起身,将帕子收回袖中,目光依旧看着田里,“日后若掌权柄,莫忘今日田间烈日,莫忘农人之手茧。”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双手看了看,又往秦王的阴影深处缩了缩,这次是彻底安心地赖着不走了,只探出半个小脑袋,继续好奇地打量着田里那些“拔得慢还叫唤”的大人们,心里偷偷比较着谁最笨。
赵絮晚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到秦王非但没有斥责政儿偷懒,反而俯身为其擦汗,她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一些,长长舒了口气。她看着儿子依偎在秦王腿边那副“狐假虎威”的小模样,又看看田里那些苦不堪言的贵人们,心中五味杂陈。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旁边还在劳作的丹,“丹,你去找政儿吧,这儿不用你了。”
丹转身看着不远处的小政儿,小政儿也看见了他,兴奋的对他挥了挥手。
不过在看见小政儿旁边高大的身影后,他又瑟缩了一下。
“快去吧!”赵絮晚催促着他,她也不想折腾孩子,只不过她没办法一直在上面看着罢了。
丹还没扭捏好就直接被赵絮晚推了上去,小政儿看见丹过来,立刻开心地招手,大声的喊着,“丹,快来,这里不晒!”
丹踉踉跄跄的走到近前,头垂得更低了,小手紧张地绞着衣服下摆,大气都不敢喘。秦王让他本能地感到畏惧。他规规矩矩地站在草棚边缘,离秦王和小政儿都隔着几步远,像一株被风雨打蔫了的小草,只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秦王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这个拘谨异常的孩子。他自然知道丹的身份,算是燕国送来的质子,虽然这质子是自愿被带过来的,并不是两国之间的意思。他眼神平淡,但那份无形的威压足以让孩子浑身僵硬。
小政儿见丹害怕的样子,立刻伸出还带着点汗湿的小手,一把拉住丹的胳膊,把他往秦王高大的身影笼罩下的阴凉处拽了拽,同时安抚道:“丹,别怕!曾大父很好的,你看,他都没骂我偷懒,还给我擦手了呢!”
秦王听到小政儿这句天真又笃定的“曾大父很好”,那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小政儿那张写满真诚的小脸上,然后又移向旁边因为被小政儿拉拽而显得更加手足无措的丹。
“哦?”秦王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他看着小政儿,“政儿觉得寡人很好吗?”
他微微俯身,凑近小政儿一点,声音放缓,带着点长辈逗弄晚辈的意味问道:“政儿,你既说寡人很好,那你说说,寡人好在何处?”他倒要听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能说出什么“好”来。
小政儿被问住了,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认真地思考起来。他歪着小脑袋,看看秦王威严的脸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嗯,曾大父,曾大父,你长得高!”
秦王:“……”
小政儿继续掰着手指头,“还有,曾大父不骂人!”他指的是刚才没骂他偷懒,“还给政儿擦手!”他再次举起小手,证据确凿。最后,他像是终于想到了一个最有力的证据,眼睛一亮,指着田里那些叫苦连天的公子大臣们,脆生生地说:“曾大父让他们拔草,他们那么笨,拔得慢还吵,曾大父都没打他们板子,这难道不好吗?”
他这一番童言童语,逻辑清奇,听得秦王都怔了一下。尤其是最后那句“没打他们板子”就是好,让秦王实在忍不住,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笑声。
他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真的觉得自己理由充分的小曾孙,眼中那点审视彻底化开,只剩笑意,这小子的“好”字,标准还真是,别具一格。
丹在一旁本来很紧张,但他偷偷抬眼,却发现秦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似乎被逗乐了?
秦王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下小政儿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亲昵。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田地,但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
赵絮晚在田里,一边拔草一边紧张地关注着草棚下的动静。她听不清具体对话,只看到小政儿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秦王似乎笑了,还拍了政儿的头,而丹则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僵在旁边。
虽然不知道儿子又说了什么惊人之语,但看秦王的神情,她悬着的心,又放下了一点。
日头升到最高时,秦王终于抬了抬手,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总管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王上有令,歇息,用午膳!”
这声音如同天籁,田地里瞬间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众人几乎是立刻直起了酸痛的腰背,顾不上仪态,纷纷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田垄边简陋的草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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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秦王:看你们不高兴,寡人就高兴了!
政大王:忙里偷闲给讨厌的人上点眼药也很高兴!
第85章
草棚下, 早已有侍从沉默地摆放好午膳,揭开覆盖的粗麻布,露出的食物让这些锦衣玉食惯了的公子和大臣们瞬间变了脸色。
几个粗陶大碗里, 堆着颜色浑浊的糙米饭, 旁边的大盆里, 是煮得半烂不烂的豆子,汤汁寡淡, 几乎看不见油星。几块黑乎乎的酱菜, 咸得发齁, 是唯一的下饭菜。盛饭用的是粗粝的陶碗, 筷子则是新削的粗糙竹片, 握在手里都嫌剌手。
嬴钰几乎是第一个冲到棚下的,他早已口干舌燥,饿得几乎看不清路,结果看清碗里的东西后, 那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嫌恶。
“这,这如何入口?”他忍不住低声抱怨,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同样面如土色的年轻公子听见。他们交换着绝望的眼神,有人喉头滚动, 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伸头看了看饭菜。
年纪稍长的老臣们到底沉得住气些,他们默默接过侍从递来的粗碗,步履沉重地找地方坐下。只是眉头一直紧锁,眼神也很是复杂。
他们用粗糙的竹筷,小心翼翼地挑起糙米,放入口中, 费力地咀嚼着,那滋味显然谈不上享受,更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吞咽时,喉结艰难地滚动,眉头皱得更紧,那煮豆子也是难以下咽,豆腥味浓重,口感生硬,几乎没什么咸淡。有人勉强吃了几口,便捧着碗,望着棚外刺目的阳光发呆,仿佛在积攒继续吞咽的勇气。
赵絮晚也领了一份,她其实都已经习惯了这些饭菜,毕竟她前十几年吃的也就是这样,不过此刻看看周围那些金尊玉贵却狼狈不堪的面孔,实在是想笑。
秦王也坐定了,他面前摆着的,是与众人一模一样的糙米饭和煮豆子,盛在同样粗劣的陶碗瓦盆里。内侍总管恭敬地侍立一旁,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开口。
他没有任何表情,稳稳地端起那粗陶碗,然后开始吃饭。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都沉静如水,动作也慢条斯理,脸上更是找不到一丝勉强,仿佛吃下去的并非这难以下咽的粗粝食物。
棚下的空气默默安静了,那些小声的抱怨和难以下咽的干呕声,在秦王默默吃饭中渐渐微弱下去。
嬴钰看着秦王碗中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食物,再看看秦王那毫无波澜的脸,心中的不满和骄纵像是被烈日晒蔫的草,再也提不起劲头也不敢再抱怨什么,他低下头,认命般地挑起一筷子糙米,塞进嘴里,闭着眼用力咀嚼起来。
小政儿和丹被安排在秦王脚边的小木墩上,面前也摆着小份的饭食。小政儿用小手努力抓着那粗大的竹筷,笨拙地往嘴里扒拉着糙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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